奇异果冰。

兜兜转转会重逢。

【粤澍】行歌 · 10

   第二天下班,白澍以回家看夏之光为借口请了外宿假,来到了恶意。

    陆思恒和郭冲一个坐在桌前一个靠在窗口,开着窗户散去缭绕的烟气,看白澍进来就赶紧摁掉零星的红光。

“怎么回事。”白澍揉着眉头靠在桌上,这是他在恶意专属的小办公室,装修简洁隔音良好,书桌背后是大幅的哥特风十字架。

“光哥拿到了一封信,”陆思恒扔给白澍一个信封,“怎么拿到的他也不说,就只问我写的是不是真的。”

信封明显已经被拆过,白澍抽出里面的东西,信纸写满了组织的来龙去脉和这些年做过的事,有些陈年旧事他自己都不甚清楚,却明明白白写在了上面。

“冲哥说肯定是陈启送的,”陆思恒指了指窗边的郭冲,“我想着也是,上面有些事儿只有他知道。”

临了加了一句:“还有政委。”

“先不说这个,”白澍脑子里嗡嗡地响,燥的不行,两条交叠着撑在地毯上的腿替了又替,“陈大彪家里关于心理暗示的书是怎么回事。”

“啊?”陆思恒和郭冲都蒙了,“什么心理暗示的书。”

白澍把彭楚粤的发现告诉两个人,最近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每个都能戳到他最担心的点。

屋里一片寂静,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最近的像是被下了降头失误已经连续出现两次了,在他们平日刀尖舔血的行动里,致命更致命。

现在又加上夏之光。

秋老虎肆虐,秋夜的知了尖叫着像警车的声音,郭冲关了窗户打开空调,凉气仿佛一把蛋糕刀平砍进脑子里。

“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陆思恒踌躇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白澍端起旁边的冰水灌进嘴里,突如其来的凉好像一桶氮气浇进脑门,连牙神经都被冻得要萎缩了。他知道陆思恒说的是什么,却死咬着话不想松口。

郭冲和陆思恒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摇了摇头。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撞开,夏之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才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想退出去已经晚了。

“夏之光。”

白澍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压迫,他的嗓音偏低,平时说话懒洋洋像念故事一样好听,敛起精神来却也是吓人的。

夏之光关了门战战兢兢走进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气势不禁涨了起来。

“你怎么拿到的这封信。”

“这信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树苗。”

夏之光觉得白澍犹豫了一个世纪的时间,长到后面的十字架都从旧约念到了新约,郭冲的烟头飞出窗外烧出某日一整片艳红色的晚霞,他才看见白澍抬起眼睛,给了他一个难以形容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世界都塌了啊。

“你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吗?”白澍缓缓发问。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不如把一切都说清楚,“你以为单是经营一个酒吧就能送掉那么多人命,能给你那么好的生活。”

小孩儿摇摇头,又点点头。陆思恒拉了把凳子过来,让他坐下。

白澍短短地叹了个气,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和冷静。

“讲真这信里写的有些事情,我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他手指敲在桌上,“写这封信的,是陈启,就是我爸爸的那个秘书,你认识的。”

见夏之光认真地抬着头,白澍继续说:“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应该知道我父亲的工作。”

“他们这群人,手底下有些专门办事的人,也是正常。”他顿了顿,“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白澍给他讲了其中的原委,包括他知道的绝大部分,夏之光仿佛在听一个久远的故事,久远到泛黄又染着血,仿佛几世几代都跟自己无关,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离开那片灰黑色的世界,重新梦到铁甲小宝或者变形金刚。

“你父亲和我父亲都因为这个而死,”白澍最后说,“事情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我不想阻止你什么,光光。”

“我可以来承担行为的后果。”

白澍闭着眼睛,挥挥手阻止陆思恒和郭冲的打断。

“但是你要想清楚。”

“很多事,都不是我们能决定。”

 

“你不该把这个事交给光光选择。他该学会认命。”

两三天了,白澍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陆思恒的这句话。

说不提心吊胆是假的,白澍也怕哪个下一秒自己的同事就推门而入,拎着叮咣作响的手铐和脚链,把他推过与左铭照面的那条走廊,送进曾经关押自己父亲的黑暗地狱。

然而就是因为希望他认命,白澍才把这个事儿交给他。相信他会做一个合适的决定,在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裁判对错的时候。

插科打诨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跟彭楚粤的“同居”生活愉快到让白澍忘记今夕何夕,危险在身边唱着一首十面埋伏的颂歌,中央的十字架缓慢地放着光,等待着一个契机。白澍伸了个懒腰,扥了扥手里的一摞档案,黄昏小院里清扫落叶的声音是秋天的下课铃,而三分钟前彭楚粤才刚打来电话邀请白澍一起出现场。

恶意门口的小街拐角,上次夏之光骑车穿过的地方。

尸体已经被同事装进裹尸袋,白澍在不远处注视着跟彭楚粤说话的那个人。

“谁是报案人。”彭楚粤站在路中央,行将就木的橘红色阳光粼粼洒在金色的帽穗上,浅色的制服背后印着大片的汗渍,明黄的隔离带颤颤巍巍地裹起一片地像下一秒就会隆起一块坟墓,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生走了出来。

“我是旁边酒吧的服务生,”男生给彭楚粤指了指恶意的牌子,“本来在店里准备开张,出来摆小黑板才发现拐角倒着一个人。”

彭楚粤低着头刷刷地写,一边问着:“死者你认识吗?”

“认识,”男生老实承认,“是我们店里的同事,叫于凯,他应该也是来上班的。”

于凯。

白澍怔愣,快步走向已经装上车的尸体,拉开拉链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前段时间饭桌上的争执还在耳边,他盯着躺在袋子里的那个人,默默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彭楚粤,我先去殡仪馆。”白澍远远叫人,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坐进后厢里。

--- 陆思恒,于凯死了

--- 我正在去店里的路上

白澍扫了一眼短信,清空了记录。

于凯的棒球帽也一起放在了裹尸袋里,死者倒下的时候面部朝下,额头和鼻尖都有挫伤,白澍看着那人清秀的小脸苍白了无生气,也没什么心去心疼遗憾。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果是凑巧白澍就当倒霉好好给葬了,如果不是,谁干的,心里大概也能有个谱。集体里的人平时都有个冠冕堂皇的工作,大部分人选在恶意谋个小活儿干干,服务员什么的。恶意是个正儿八经的清吧,在一大堆纸醉金迷的喧闹里是独树一帜的安静,更明令禁止跟客人发生什么冲突。

集体不允许被任何人得知自己的身份,平日里争执都很少有,杀身的仇就更好找了。

不过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时他什么都不能做,唯一的方法就是安心等着案件的调查进展,只要陆思恒那边处理得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白澍穿上解剖服,尸体从裹尸袋中被抬出来。

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刻意地好像要掩盖生命逝去的事实。

“恶意”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招牌,灯明晃晃亮着的时候这里看起来就像某个写字楼里的大办公室,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

“你是恶意的老板?”彭楚粤看着陆思恒,那人点点头。

“于凯来这里工作多久了?”

“挺长了,有四五年吧。”

彭楚粤手里翻着于凯的履历表:“年龄挺小的,你知道他平时有什么仇人之类的吗?”

“于凯虽然脾气有点直,但是人很好,”陆思恒思考着,“平时跟同事们相处也不错,没听说他有什么仇人。”

……

楼梯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儿,夏之光躲在门后手里攥着两张吉他铺子。原本于凯答应下了班来教夏之光弹吉他,看来也是没希望了。

卷了卷手里的纸,少年拉上门上了二楼。

白澍最近有点奇怪,自从于凯的案子出了之后,他整个人仿佛突然间变得神秘起来,打电话被撞见就赶紧挂断,常以各种理由请外宿假回家,坐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这些都是小事,严重的是整个人变得安静幽怨,失眠的症状也有了愈演愈烈的征兆,原本就难以忽视的黑眼圈已经大到要拖地了。

彭楚粤问过几次,被他笑着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彭楚粤拎着一袋子零食走在通往小院儿的路上,一路思考着这件事,到临进门不经意瞥了眼,才发现白澍躲在树林里打电话。

“不行。”

“……现在不能动…………知道我们认识……”

“心理暗示……被发现……”

什么心理暗示……彭楚粤弯着腰伸着脖子躲在树后面,还得注意着别被看门的老大爷发现,听个电话听得半半拉拉。见白澍挂了,愣都不敢愣一下扭头就跑。

晚上白澍又没回来,彭楚粤一个人盘着腿坐在宿舍床上,想着下午的事儿。

要说到知道我们认识,彭楚粤大概只能想起陆思恒?前两天查于凯的案子,彭楚粤才知道原来陆思恒和白澍是发小,恶意的老板白澍也能算个三分之一。那陆思恒跟心理暗示又有什么关系……彭楚粤眼光在屋里乱瞟,瞟过泛着毛躁的床板和青绿色的茶杯,快没油的按动签字笔和缠在一起的白色耳机,最后也没想出个结论。

他两手往后一撑,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咯到了,那本书的封面是黑白色的,像白澍床上那个哥特风的十字架抱枕。记得当时对白澍那本书感兴趣,也是因为心里暗示。彭楚粤拎起书翻了翻,这书他还没开始看,可是一切有这么巧合?二十多年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名词突然频率激增,简单的汉字后面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彭楚粤隐隐觉得故事没那么简单。

肖战拎着材料推门进来,闷不吭声一屁股就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研究着什么,彭楚粤搁下笔问他怎么了。

“这个于凯太难查了。”

“什么意思?”彭楚粤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撑着胳膊站在肖战旁边。

“你看,”他扔给彭楚粤一张纸,“无父无母,被奶奶养到十九岁,老人去世了他就辍学来‘恶意’打工一直到现在,身边的人少的可怜,社会关系一根线,什么也没有。”

肖战去接了杯水仰头喝下:“就连店里的同事,都很少有跟他熟的。他们这种店,流动性太强了,我问了半天,估计跟他最熟的还是他们老板陆思恒。”

“那陆思恒你问了吗?”彭楚粤直起腰,“他怎么说?”

“他把于凯出租屋的住址啥的都给我了,说他就是个宅,平时不上班就待在家里,也没听说有什么朋友。”毛巾盖在脸上,肖战搂了把汗湿的脖子,“我找他邻居也问了,跟他说的一样。”

门晃晃悠悠地被踢开,彭楚粤扭头就看见白澍挂着两个大眼袋子回来,一脸快睡着的样子。

“去哪儿了澍?”

“开会……一下午了……”白澍把文件放在桌上,两手一摊趴在上面,肖战端了杯水放在他桌上。

“昨天晚上又没睡好?你要不要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啊……”

无声的动动脑袋,彭楚粤和肖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两个人搬了凳子坐在一起,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所以现在社会关系全都排除了,能认定是无目标的随机杀人吗?”

“暂时还不能,”肖战摇了摇头,翘着二郎腿看着手里的纸,“我的感觉是,我们有漏掉的社会关系线……”

他抬眼看了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白澍,低声问:“不知道白澍认不认识他。”

桌上的人好像勉强挪了挪手指,哼哼出一句。

“不认识……”

“最近澍的状态都很差。”肖战伸手抽掉咯到白澍的原子笔,担忧地望向彭楚粤。

桌上的水好像都没被白澍在意过,彭楚粤把水杯往不挡手的地方移移。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到三四点吧,我迷迷糊糊醒的时候灯都还亮着。”白澍软和和的头发冲着两个人,彭楚粤忍住要上去把它们弄顺的冲动,“他最近好像情绪不是特别……反正他就是这样,一有事儿就失眠。”

“噗,”肖战捂着嘴,眼睛笑成一条缝,“你没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了解他了?”

彭楚粤翻了个白眼瞪他,挑着眉毛说谢谢师兄啊拜你所赐。

“其实说实话,白澍真的挺好的。”肖战拍拍彭楚粤的肩膀,“人又可爱,又乖又聪明,正好跟你互补。”

“停!”彭楚粤扯掉肖战的手,“我怎么了我,不过他有没有女朋友我都不知道呢……”

“我帮你问过啦,没有啊。”

“那……”

“那什么那,到底追不追给个准话,你不会真等着人家撞进来吧……”

熟悉的铃声响起,肖战拿出手机点了两下。

“走吧,什么都别说了,出现场。”他招呼着已经走向白澍的彭楚粤。

“别叫澍了,我刚看刘哥在,让他帮个忙吧。”

彭楚粤和肖战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几个人往返于宿舍和盥洗间。在门口就看到房间的灯黑着。

“澍应该睡了。”他压着嗓音和肖战打了个手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窗户开着,风不大,依稀能听见枯叶被吹动的清脆声响。彭楚粤径直走向自己的床,差点儿要坐下了才吓一大跳赶紧收住。

白澍坐在自己床上,直接歪倒就睡着了。

……这得是有多困啊。

彭楚粤靠在床尾想了半天,早就忘了自己洁癖的客观事实,决定还是不要叫醒好不容易睡着的白澍,他就着月光,摸着黑蹲下身子,解开了白澍的鞋带,拎着他的小腿把鞋拽掉,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闭着气完成一套动作,他撑着膝盖起身看看白澍好像并没什么动静,又继续脱下一只。

等白澍安安稳稳躺平在彭楚粤床上的时候,彭楚粤像考完高考最后一场一样长出了一口气,他抖了抖自己背后因为紧张而潮乎乎的衣服,看白澍整张小脸儿暴露在月光底下,伸手拉了一半窗帘。

拉上窗帘只能挡住月光。

即使闭着眼睛,彭楚粤也依然清晰地记得月光下的白澍的脸,高挺的鼻梁凌厉地区分出明暗,长睫毛搭在下眼皮上,混着含糊不清地深色阴影,透露着主人的疲惫。白澍嘴唇薄,常常抿着也不太爱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却总让人醍醐灌顶。他的脑袋里大概装着二十几个世纪的故事,以致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从四肢百骸溢出戏来。

彭楚粤突然觉得明天自己大概要去戒毒所报个到,看看能不能戒掉这种可怕的毒。

夜晚的天已经开始渐渐转凉,仲秋的月夜有越来越纯粹的黑色和冷风,彭楚粤头发上挂着洗脸飞上的水珠,坐在白澍床上靠着梯子望向窗外,淡黄色的月亮遥远无法触及,不知道怎么的就又想起那本搅动心绪的书。

直觉不讲道理。

他扯过白澍的枕头,躺下,闭上眼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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