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果冰。

兜兜转转会重逢。

无数次想让澍离开这个不适合他的圈子,却在他真的离开之后无限无限的舍不得...

破:

系统默认给我选的台词,我一个字没改。

手机你成精了不成?

像战战和粤粤唱的那样——“你看我在勇敢地微笑,你看我在勇敢地去挥手啊”

用一个词形容自己   糖衣炮弹
你还是我当初邂逅的糖衣炮弹
那现在呢
现在是糖衣炸弹💣

他们的梗多到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所以我们在担心什么呢?

素残:

傻彭回复树苗时没有点回复

树苗如果回复了那得有多关注傻彭啊

我们都以为树苗不会回复的时候

一个大大的surprise(づ ̄3 ̄)づ

如果傻彭彭过生日就会发糖的话

那我希望他天天过生日

【粤澍】生贺 · 就是生贺

粤粤生日快乐~~~

 

新的一岁也要更可爱更霸道哦!

祝即使历经大把困苦也能有耀眼未来。

祝不论遇上多少挫折最终都能达成期待中的结局。

祝,完美粤澍永远都是那么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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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A市是座不大不小的城,解放后发展至今,从来跟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光是钢筋铁骨土木翻飞,倒是也养育了不少不少的一批老城人。

近年来A市发展速度快得要飞起,一栋栋住宅楼都已经窜到云际,紧跟着也住进了不少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年轻人。

彭楚粤就是其中一个。

彭楚粤不是本市人,街坊邻居也不大在意他是哪儿来的,他也没跟人解释过,反正这个二十锒铛岁的小伙儿就住高架边儿上那个新盖的小区里,最角上那栋楼,不高不矮的15层。

那小区是出了名的单身独居小户型,设施完善,绿化也不错,除了楼间距有点窄外……

彭楚粤撇撇嘴。

其他还都蛮好的。

所谓楼间距窄是什么感觉呢?彭楚粤推开门进了家,一个南北通透的大客厅有一半被北边的那栋遮住了光,幸好南边临了小街,才能晒到这一大半的太阳。他把楼下买的生鲜水果放进冰箱,又一把拉开北边的窗帘,一个被装饰成茶座的小阳台映入眼帘。透明茶几上摆的两只塑料向日葵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摆了两下,对准对面楼的角度停下。

对面楼上彭楚粤正对的那家没人住。上下左右都有人,偏偏那家没人。黑洞洞的窗户口每次看过去都觉得要吃人。

为什么他知道的这么清楚?

都跟你说了楼间距太窄,而小阳台又偏偏建在照不到太阳的北边。文艺青年彭楚粤只得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每天抱着吉他坐在小阳台上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唱到人生哲学。而这些时候,都会有意无意注意到对面的亮光。

左边那家是的单亲妈妈带着小儿子,每天晚上都坐在窗户前陪着宝宝写作业,也会看到她忙忙碌碌打扫到夜深;上面住的是从没人来探望过的孤寡老人,老爷爷经常一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看什么,一站站很久;下面是...

观察别人生活的细节,是彭楚粤的新趣味。

大概是有点变态的爱好?

大概吧。

这次公司出差用了小半个月,南方湿冷的黏腻感让他每天晚上裹着潮乎乎的被子都无比怀念A市偶尔锋利如刀片的干燥北风,然而下飞机时候条件反射裹紧衣服的动作,被同事笑称为“戏剧般的自虐倾向”。

作为一个矛盾体,彭楚粤引以为傲。

楼下的小门面里大喇叭一遍一遍地嘶吼着炸鸡腿买一斤送半斤,以前权当催眠号角的单调声线听起来突然觉得好饿,彭楚粤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迎面而来的陌生老爷爷拎着鸟笼子渐行渐远,哼哼着这城市人多少都会两句的滑稽戏腔。

圆白菜和紫甘蓝切成细细的丝,小圣女果一分两半,再加上烤箱拿出来的新鲜鸡排和低脂沙拉酱,彭楚粤把大盘子摆上桌,开启一天最幸福的装逼时刻。

吉他来来回回还是只会弹茉莉花和十送红军,沙拉拨弄拨弄着露出底下雪白的瓷盘子,彭楚粤仰着脸翘着脚坐在竹椅上,拿起手边的橙汁儿对着月亮装模作样的言欢一番,一饮而尽。

眼看着雾霾的季节又要来了,想起前两年灰黑色的天空彭楚粤就皱着眉头想堵上自己有高度洁癖的鼻子。不过看起来今年A市的雾霾比往年好了很多,起码是临近初冬了还隐约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不错。

就比本王的老家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彭大人还算满意。

“我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突兀的声音划破零碎的吉他声传进耳朵,彭楚粤收回不知道飞到哪里的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才赫然发现对面亮起了一盏从未亮过的灯。

B

“我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你看,这里要这样,把感情都爆发出来。”穿着白衬衣的男人袖子卷到胳膊肘,鬓角被照得微微发亮,一旁的女生凑在他手边看着稿子。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忍了那么久了,这件事直接爆发了他最深的那种愤怒。”

“恩,”女生点点头,“我懂了,我回去告诉他。”

少女的脸红到耳朵尖儿,眉眼里都是盛不下的崇拜和爱慕:“谢谢白老师!白老师好厉害!”

白澍。江湖人称白老师。

起这绰号的是他带的第一届表演班的学生,具体是哪个……

白老师摇摇头。

这一班那么多学生,他怎么知道。

白澍是个土生土长的A市人,坐学步车里看街坊邻里老太太凑一块儿唱戏舞扇子长大的那种。个子不算高,白净脸庞彬彬文质,倒是从小就像个好学生的样子。

只可惜看起来很好欺负的nili白澍却天生是个逆骨子,爹妈都指望他发扬白家门楣,考个高等学府回来光宗耀祖的时候,蔫儿有主意的小白澍就自作主张去考了个什么表演,全国最高戏剧学府,其他人削尖脑袋都难进去的,愣是让他这个门外汉的名字大明大放摆在红榜头一个,被后来的一群老师起了个爱称。

小戏精。

再后来小戏精变成了大戏精,稚嫩的眉眼透着点儿伶俐和英气,A大最叫座的风流倜傥白老师,由此出了名。

“哎呦张爷爷,我爸天天惦记着您去下象棋呢~”

“李奶奶您唱戏还是那么好听啊~”

白澍反戴个黑色棒球帽骑着他的小山地支在院子门口,笑眯眯地跟每个熟悉的大爷大妈打招呼,逗得老爷爷老婆婆们举着大拇指笑。

“小白呀~”穿着花布衫的老奶奶被逗得皱纹里都酿了蜜一样,一下一下拍着白澍的手背,比自己孙子还亲,“有女朋友了没有啊~奶奶给你介绍一个吧?”

“没呢~”白澍也不躲,乖乖让阿婆拍,言辞中却是不容抵抗的强硬,“我不着急呢奶奶~”

“唉~都28了啊小白~唉呀~”

老婆婆唉声叹气,白澍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也觉得再聊下去大事不妙,这可怎么办?

“诶彭彭!别走啊你等等我!”白澍敞开了嗓门大喊一声,只见不远处一个男人扭过头来,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处。

“哎呀你等等我,我有事儿跟你说呢!”

“奶奶奶奶我走了啊!”顺势抽出手,白澍急急忙忙牵过自行车,指指站在那儿的男人,“我找我朋友有点儿事儿呢。”

说完踩上自行车就冲着那人的方向飞驰而去。

“哎呀小白呀!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倒是告诉奶奶啊~”

奶奶啊风太大。

我~听~不~见~~~

 

“你……在叫我?”

看着在自己面前停下的自行车,彭楚粤表示宝宝是不是失忆了……这人是……?

“啊,”白澍从车上跳下来,调皮地眨眨眼,“谢谢你啊,我脱不开身了。”他转头示意院门口的方向,看彭楚粤半知半解地看向自己,咬着舌头尖儿笑开了。

“老人唠叨起来实在是……太难缠了。”白澍推着自行车跟彭楚粤并肩往前走,状似伤脑筋的挠了挠头,冲彭楚粤一乐,“你还真的停下了,真配合。”

彭楚粤这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捋了捋刚才发生的事儿:“你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白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随便叫的,就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看的那动画片儿而已。”

“什么动画片?”

“彭彭丁满历险记啊~你没看过?”随着彭楚粤的脚步停下,白澍抬头看了看院子角上的这栋楼。

“你叫彭彭?”

彭楚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自己家种的茑萝垂下长长的枝条,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绿色。

“我叫彭楚粤。”

“哦~”白澍吃惊地张大嘴,“你真的叫彭彭啊!这么少见的名字都能撞上真是缘分。”他调皮地眨眨眼,“hello 彭彭,我叫白澍。”然后伸直胳膊指向旁边那栋楼。

“就住那里。”

 

C

对家的生活很神奇。

那家的住户好像是独居的男孩子,彭楚粤没见过。多半时间都拉着窗帘,黄色的光把影子打在窗帘上就像一场每天每天都不一样的皮影戏。

可是为什么说好像呢?

经过了大半个月的观察,彭楚粤发现那家经常会有不同的客人,看影子有男有女,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不太一样,可一样的是,来的时间都不长,半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等。有人的时候,皮影戏总是很热闹,偶尔会传来内容奇怪的对话声,一到人离开屋里就像谢了幕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就像这会儿,彭楚粤坐在阳台的小桌前,桌上的茶早就凉了,吉他被晾在一边,这人正努力寻找着对面的身影。

刚还好好的,影子颜色很深边缘工整清晰,一看就是在窗边不远,这会儿一下就消失了,这感觉就像电视剧正看得过瘾突然没信号了……

怎么觉得好变态啊……

彭楚粤坐直身子皱了皱眉。

这种事果然是不对的吧。

他默默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站起身端了盘子回到屋里,关上推拉门的时候眼睛第不知道多少次不听话地飘出去。

动都没动一下的窗帘,依旧不知所踪的身影。

果然是落幕了。

……

没错过什么就好像也不遗憾,恩。

……

所以对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后来好多天,彭楚粤每往床上一躺,就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问题。漆黑的天花板也好像变成那张橙黄色的窗帘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一幕幕不间断地播放着对家戏剧一样的人生。

也可能人家就是个演员,彭楚粤觉得。明星偶尔在家开个party出点儿什么奇奇怪怪的声儿说不定也都习以为常。可演员不是经常出差吗?道理都明白可是这每天雷打不动的宅男作息是怎么回事?

只有自己的时候在家干些什么呢?看书?听歌?还是跟自己一样……

跟自己一样……

最近的自己好像都用来偷窥人家了……

……

哦,那不一样。

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想明白,却又一秒钟都停不下来,短头发,个子不高,身材匀称,每次传过来的声音都不是很清晰却也隐隐约约得觉得好听。

这样的话应该是个男孩子吧。

生活简单又规律,除了奇怪的客人之外没见有什么难以理喻的生活习惯,与人的接触也保持着优雅的距离。

这样的话或许是个单身的男孩子?

谁跟你说的……彭楚粤嫌弃。

不过……

到底为什么要想这些啊!!!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深秋的凉意蹿进被子,他攥了攥自己冰凉冰凉的手心,把腿蜷在胸前温暖的地方。呆了一会儿觉得毫无用处,干脆爬起来在衣柜里翻了件大棉衣准备加在上面。

某个不知婚否的男孩子严重影响到了本网优雅的作息。

可是彭楚粤,你猜对家睡了吗?这么晚的话一定睡了吧……

我猜……

等彭楚粤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莫名其妙站在了小阳台的推拉门前,夜色把人埋在黑暗里,冷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听觉和触觉的封闭感让眼睛似乎变得异常明亮。对面整栋楼都安静下来,独独那一盏亮着的灯显得更加刺眼,好像从自己转身走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底在家干什么呢?还是在等谁?

这样就……更好奇了。

 

A市今年的冬天冷得极其快,彭楚粤背着单肩包瑟缩着脖子沿灰白色的砖路往家走,一边惦记着明天大概要添上一条薄围巾的事。冬天就像去色50%的PSD,图层被随意抹上半透明的灰色蒙版,马路上的人像机器一样毫无生气地重复着行走的动作,就连街边小店的玻璃门都比夏天显得更让人难以靠近。

彭楚粤四处张望了一下,今晚的晚饭还没有着落,这时灯光通透明亮的便利店就格外让人心生好感。

快步走过去用胳膊肘推开玻璃门,叮咚的电子音和滚滚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给寒冷添了点儿善意。彭楚粤走向冷柜,准备买盒半成品的便当回去随便叮一下。

鸡肉还是牛肉?

弯着腰挑选的时候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踉跄。

“对不起对不起……”两个人同时慌忙道歉,彭楚粤正想改口说没关系。

“诶?”

 

“所以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两人坐在小店里简陋的桌椅旁,巨大的锅气蒸腾几乎遮满了面馆的大门。

“我在这附近住了二十多年了,”白澍顺着彭楚粤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不知道哪儿来的骄傲,“二十年前这店就在这儿。”

“哦,”彭楚粤了然,“在L大上学吗?”

白澍的白眼被遏制在优雅的边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开心长了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他坐直身子面对彭楚粤,清了清嗓子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我叫白澍,本地人,今年28岁,在L大文学院当老师。”

“2……28岁?!”

老板端上热腾腾的拉面。白澍没接他的话,往彭楚粤手里塞了一双筷子示意他趁热吃。

“要辣椒吗?”

 

一阵风卷残云。

彭楚粤表示果然吃饭还是要组团,他揉着圆鼓鼓的肚子,感受着从四肢百骸传来的暖意,铺满辣椒油的拉面鲜红油亮,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香浓的牛肉汤底混合小葱和香菜,简直是极致的满足,面条劲道又入味,连汤带水被一滴不剩地灌进肚子里。

“好满足~”白澍放下比脸还大的碗,冲对面的彭楚粤笑了笑,“怎么样?”

“超好吃!”彭楚粤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把整个鼻腔也都存满浓浓的香气。眼睛睁得圆圆的,由衷的赞叹:“好像我来这里之后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哈哈哈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吃饭果然还是要有人一起啊,这样比较香!”白澍很满意,率先站起身豪迈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请了!走吧。”

冬天的天色暗的很快,彭楚粤依照白澍的建议陪他走到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看到远处小区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的灯,才想起自己难得没有惦记着回家去做“私生饭”,竟和一个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在黑灯瞎火的小巷里转悠。

白澍滔滔不绝地讲,说这里离学校近,自己小时候常爱来买棉花糖和塑料杯装着的热腾腾的煮面筋,每次都辣得呼呲哈拉的,然后买两包冰冻的甜水儿灭火。说的时候眉飞凤舞,表情生动地像昨天才刚尝过那种甜头。

然而说是小巷,其实就是两堵砖墙中间空下的小道儿,根本没有住户,每隔十几二十米有盏钉在墙上的小灯,早就不是现代城市该有的样子,姑且能被称作旧城区的遗物。本来彭楚粤还和白澍并肩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道路越来越窄,彭楚粤只能错身到白澍后面,看他熟门熟路地转过一个拐角,又转过一个拐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彭楚粤?”大概是讲着讲着发现旁边人失踪了,白澍停下脚步转过身找他,却没想到那人其实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哎呦!”白澍的身高刚刚好撞到彭楚粤的肩头,彭楚粤被吓一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帮他稳住身体,哭笑不得。

“你不要猛地停下啊~”他担心的拉远距离,低头看看白澍撞上来的额头和鼻尖。

白澍有些尴尬地仰着些头,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没事儿没事儿,”他犹豫着该不该把被彭楚粤握得过紧的手腕抽出来,结果游移的眼神被那人逮个正着。

“啊!”彭楚粤被电到一样松开手,挠挠头。

“对不起,啊,不是……那个……”

“噗~”白澍乐不可支地低头努力管理着表情,彭楚粤皱着眉头撇着嘴,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在头上凉凉的,伸手一摸。

“啊,下雨了!”

白澍显然也发现了,他看看灯光下明显有密集趋势的雨,抓起彭楚粤的手腕就往前跑。

彭楚粤被带得胆战心惊,然而白澍撒了欢儿一样地跑,就算知道小巷根本容不下两个人,也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样子。幸好是没几步就冲出了巷子,明亮起来的小马路边上是黑色的金属栅栏,灌木深绿色的浓密枝叶放肆地冲出来,被雨水打了个晶亮。

加快速度追了两步,彭楚粤开始和白澍并排,然而白澍也并没有松开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真的忘了,就像刚才被攥着一样攥着他,另一手裹紧了衣服的前襟,冰凉的雨水跟随身体的运动从头发丝儿上飞散出去。

彭楚粤心跳得飞快,也不知是跑的还是被牵的。他想不清楚,干脆专心看白澍,侧脸线条完美,睫毛夹带着雨,眼睛亮晶晶地映着路边的灯,鼻梁高挺,咬着嘴唇也能看出藏不住的笑,彭楚粤看那人身后的铁栅栏呼呼啦啦地向后飞,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白澍和自己。

这种感觉神奇的想发疯。

想了想两个人才是第二次见面的事实,彭楚粤决定承认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两个人狂奔到小区楼道里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喘气。身上已经快湿透了,夜风一吹是透骨的冷,可是互相看了一眼,却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彭楚粤问。

白澍摇头:“没什么,”他缓了缓呼吸,“我们站在这里,跨出去一步就要淋雨,这种感觉不觉得很神奇?就像我们站在一个笼子里,一心想走,可是笼子外面比里面更危险,也说不定只是一个更大的笼子,你会不会出去?”

彭楚粤像没听见一样答非所问:“或许你觉得站在窗户口喝着咖啡看人家在雨里飞奔的感觉更神奇?”

“好像可以,”白老师恢复成小爷的样子,竟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咬着大拇指甲盖儿建议:“要不你等我两分钟,我上楼,在窗口叫你,然后你就赶紧往家跑,我感觉一下……恩……”

“白澍!”

红方恼羞成怒。

比赛终了。

白澍 win。

 

天儿越来越冷了,彭楚粤坐在沙发上琢磨着给家里置办个小太阳,好在暖气来到之前维持一下自己的风度,省的每天一回家就裹成一头棕熊。

北方的冬天绝不比南方好过,起码在暖气还没到的这段时间里,彭楚粤每天推开家门都觉得自己踏进了哪个医院的停尸间,阴气沉沉的,一股一股冷意透过厚重外套的缝隙往里拱,直到那天在楼下小商店看见大爷坐在小太阳前面烘着手看电视,彭楚粤才觉得人类的智慧果然是伟大的。

光有小太阳也不行……

最近家里过于安静了,无声皮影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好想知道对家小哥在说什么,要不干脆再来个音响……?

因为太冷,彭楚粤在小阳台上弹吉他的次数慢慢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了,通常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下去只想躲在被子里给自己无穷无尽的涌抱,这大大影响了他观察小帅哥的进度。

大网很不开心。

决定给自己一个放肆青春的机会。

于是各位,裹着大棉袄坐在阳台吹风的那个人……他的确是叫彭楚粤没错。

你得相信人生处处充满着惊喜。

正当彭楚粤一边弹着高端大气的国民小调一边研究对面的小帅哥又去哪里了的时候,那片遮羞布一样的窗帘突然被拉开了,有个人摸出一把小口琴三拍两拍跟上吉他的旋律,装模作样地合奏起来。

“这这这……”

茉莉花弦一抖……弹错了。

好丢人。

对面的人站在窗前,周身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晕,脸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彭楚粤就是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是白澍。

“喂,你到底会不会弹,我刚跟上你就错。”白澍笑盈盈的声音传过来,跟以往那些零星飘过来的好听声音拼一拼,拼出一个小帅哥的形状。

说惊讶好像也不该那么惊讶,毕竟言情小说就是这么套路。

“你怎么知道是我?”彭楚粤和白澍坐在楼下中心花园的花坛上,最炫民族风已经过时了,尖细的声音唱着发现自己有神奇的超能力,前面明晃晃的灯下是一群热爱蹦迪的风姿绰约老阿姨。

白澍捧着从楼上带下来的瓷杯,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可可,满足地眯起眼睛:“你被一个人光明正大的盯两个月,你也会认识他的。”

“啊?”彭楚粤惊讶地合不上嘴,觉得自己从头发尖儿开始慢慢红起来。

“啊什么啊?”白澍歪过头,“为什么看我?”

“也不对,你不知道那是我。”

“那为什么要偷窥人家?”

彭楚粤哪能解释的清,他要是解释的清早就不看了。

“那个……额……”伸直一双大长腿,彭楚粤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你也这么看别人?”

“没没没!”彭楚粤慌忙摆着手解释,他虽然喜欢观察别人生活,可这样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的,还是第一次。

白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会”

“哈哈哈,开玩笑。”他豪迈地一饮而尽,拍拍胸脯,“还行吧,幸好是我。”

彭楚粤好奇地看着他,白澍就坦然地把目光对过来,还带着kirakira的自豪。

“我比较大度、”

其实白澍也很尴尬,因为彭楚粤的目光总是无比露骨。他大概也明白彭楚粤该是害羞的,可一专注做什么事儿,那点儿害羞好像就丢到大洋洲去了。就像现在,那双鹿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什么超能力什么风姿绰约老阿姨好像都在另一个次元,白澍把杯子放下,又捧起来,觉得自己戏霸的实力遭到了质疑。

我必须扳回一局。戏霸的人生是强悍的。

对视。

Stop!

停止你的想象,其实对视30秒也不会发生什么,因为仅仅是白澍在较劲,而彭楚粤只是傻了。

于是时间悠悠荡荡地又过了很久。

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散步,两个人买一样的山地车周末约着去郊外爬山,骑到一半的时候跳下来大喊着屁股好疼啊再也不想骑了,然后打打闹闹继续前进。两个人神之同步的怕冷,于是就在路边买两条一样的围巾裹在棉袄外面,互相嘲笑着像进城卖鸭蛋的村委会大妈。

彭楚粤看看自己精心搭配的长风衣和马丁靴,又看看白澍胡乱套上的牛仔外套和无比肥大的运动裤,说村委会大妈并不想替你背这个锅。

白澍依旧在家给各种学生开小灶,男男女女千娇百媚的在屋里来去,以至于上次出门的时候隔壁阿姨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光给了他不屑的一瞥。

彭楚粤真的买了个小太阳,白澍陪他去的时候一脸潇洒的嘲笑,说你看我都不需要这种东西,因为我自己就是二十多万个小太阳。然后瞬间仿佛金光闪闪亮瞎了彭楚粤脆弱的双眼。

你觉得什么都没变?

可彭楚粤不这么觉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来自……名人。

彭楚粤把自家沙发换了个角度,坐在推拉门里光明正大的看着对面的窗口,白澍的窗帘也不再拉得那么严实,总是有意无意随性地露那么一点点小缝,美其名曰犹抱琵琶半遮面。

彭楚粤依旧觉得自己无敌变态,白澍每次见面都代表全社会斥责他的行为。

可两个人谁也没要变过。

一眨眼就到了白澍生日,提前一周就约好要一起,结果白澍两天前为难的来找彭楚粤说一帮学生要拉着他聚餐绝不放人,干脆邀请他一起参加,彭楚粤支吾了半天拒绝了,说不如过两天放了假再给他补过,白澍当他害羞,作揖卖萌拜托拜托,弄得彭楚粤老脸一红,浑身的冰碴子都蒸腾了,活生生像个铁炉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白澍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彭楚粤发现了。因为今天,他回来的真的很晚……不仅很晚,还跟了几个学生一起继续嗨,隔着玻璃彭楚粤都感觉到那人精神明显有点儿恍惚,几个孩子却还兴致昂扬誓嗨到底。彭楚粤蹙着眉指责着小孩子们的不懂事,一边默默担心着白澍并不怎么样的身体素质。

眼看时间就快要过十二点,彭楚粤等不及了,拨了个电话过去。

“来窗口,苗苗。”

黑影听话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窗口,彭楚粤手里拿着遥控器一摁,嗖嗖嗖几声,彩色的烟花在楼间炸开,噼里啪啦一片热闹。

“哇!烟花!”

学生们都簇在窗前,围在白澍身边看外面的烟花,彭楚粤抿着嘴看着黑影们凑在一起,煞风景地觉得自己这会儿少了架高倍望远镜。

“白老师!难道这是放给你的?!”

“都让开让开!”白澍笑着驱赶他们,脖子夹着手机连挥带踢把看热闹的都撵走,“知道是给我放的你们还看什么看!收费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礼物呢?”白澍回到窗前,打趣地看着对面,烟花还在不间断的响,有邻居跑出来看热闹,也有更多在骂他们这群大半夜不睡觉的神经病。

话没说完一朵亮紫色的大花儿炸开,白澍觉得火花儿马上就要蹦到自己脸上了。

“在一起吧白澍。”

“什么?”白澍眼角含笑。

彭楚粤顿了半秒,用尽洪荒之力。

“生日快乐!!!”

……

彭楚粤你他妈把吃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D

单身狗的新年是寂寞的新年。

白老师誓要代表全世界单身狗淘汰掉那些组团的。

以及彭楚粤那种脑子被驴踢了的怂货。

敲黑板。

白澍同学,不要秀恩爱。

春节联欢晚会被一成不变的那些声音带回了二三十年前,唱的那些歌儿从过门第一个音符开始就让他想睡觉。白澍已经在奶奶家吃完了年夜饭回来,兴致缺缺地瘫在沙发上,看自家宝贝弟弟在电视前兴奋地扭来扭去。

“不要塞着棒棒糖蹦,摔倒了会戳到嘴。”

白小丁回头看一眼一副精气被吸干了的样子的白澍,转回头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继续蹦。

生无可恋.jpg

“妈我出门转一圈。”

“早点回来,”白澍妈妈坐在电脑前动都没动一下,“错过新年第一把全年都转不了运了!”

幺鸡。

好牌!碰一个!

这会儿的大学校园早就变成了午夜凶铃的天然片场,马路上几十米都看不到开门的店家,这应该是每座大城市一年一次比大姨妈都准时的限定风俗。白澍踩着地砖缝儿无聊的一盏一盏数着路灯,晃晃悠悠穿过庞大的校园,走上熟悉的小路。

跟街上有强烈的反差,入云的高楼几乎每家每户都亮着灯,密密麻麻的黄色和白色爬满水泥筑的蜂巢蚁穴,一副万家灯火的热闹景象,白澍突然想起年前那几天学校忙着收尾,竟然没来得及问彭楚粤要怎么过年。

数都不用数也能准确定位到15层的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一半,有着丝毫不显眼的统一瓦数的亮。

白澍有点懊恼。

彭楚粤在家干什么?是不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坐在床上抱着一盒泡面伤春悲秋?

不不不,太杞人忧天了。

因为彭楚粤并不会抱着泡面上床。

所以大概是裹得像头棕熊一样窝在哪儿?看那个怂货的样子,白澍甚至脑补到他一脸忧郁地坐在窗口,对着自己那黑漆漆的窗口发呆的景象。

这比抱着泡面上床可能性大多了。

……

也糟糕多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白澍惦记着如果彭楚粤真的一个人在家啃泡面,就干脆拉他去超市买个饺子啥的,毕竟卖肉的这会儿都关门了,白小爷空有一身包饺子的本事也没处使。不过如果他家不是跟脸一样干净,自己或许还能露一手什么的。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在门口停下的时候,白澍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走太快,气喘吁吁的。他撑着膝盖深吸了两口气,才站直了身子敲门。

“彭楚粤~彭彭~”

“快快快小爷来救你……”

话没说完,白澍就透过被拉开的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影,正齐齐地看向他。

“你……爸妈?”白澍压低了声音问彭楚粤。

“对啊。”

“你怎么没说你爸妈要来……”

“你也没问啊~”

白澍觉得火急火燎的自己真是丑死了。

被迎进去跟彭楚粤的爸妈打了招呼,白澍上火地发现自己跟见公婆的丑媳妇一样,丢人丢到外太空,扭头去看彭楚粤,却瞥见那人一脸小媳妇样儿的羞涩,挠着头看看他,又看看他父母。

比自己更像丑媳妇……

白小爷心里很平衡。

留了一会儿,还被阿姨撺掇着吃了半盘饺子,白澍起身告辞,彭楚粤接过话茬说要下楼送他。

“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下个楼还要你送。”白澍拍拍他的肩膀,“叔叔阿姨好容易来一次,你就陪他们吧。”

“哎呦没事儿,让小粤送你下去吧,应该的~”

白澍好像就天生长了一张讨人欢喜的脸,再加上一颗七窍玲珑心,彭楚粤的妈妈喜笑颜开地推着彭楚粤出去陪他。

“你比我还像她儿子呢。”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外面走,彭楚粤随意说到。

“呵呵呵,”白澍偷笑,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真变成她儿子她肯定不是这么个态度。”

彭楚粤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怎么匆匆忙忙就来了,也没打个招呼?”

“之前太忙,忘了问你怎么过年。”

“就来问这个?我要是不在家呢?”

白澍觉得手背有点凉,抬手一看,一片冰晶落在手背的绒毛上,尽力维持着形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上偶尔飘散下来的雪,在这个金黄金黄的夜里就像上了劲儿的雪花球,闪着光唱着歌,被精心包裹在彩色的玻璃纸里,成为自己迟到的生日礼物。

算了,白澍想。

这种事情指望那个怂人,虽然充满乐趣不过耽误的也只是自己最期待的那些时间。

“白澍?”彭楚粤也停下身,扭头看他,身后是院子的黑色栅栏,和笼子外面的一整个世界。

“在一起吧。”

 

 

“咔!”

“喔喔喔喔~~~”众人欢呼。

“恭喜杀青!各位辛苦啦~”

“可是导演,这时候不该有个kiss什么的吗?”

“哦,那个,编剧说她写不来,让我们自由发挥,我觉得这样有想象空间的结局挺好的!”导演是个头发打卷儿的老头,叼着烟一脸意犹未尽。

“彭彭生日快乐~”

彭楚粤正四处找着刚还站在旁边儿的白澍,就看那人推了个蛋糕出来,蜡烛橘黄色的光明晃晃地扫进眼睛里。

“呀!今天粤粤生日啊~生日快乐啊~还是澍哥记得~”

白澍笑着应,一步步走向彭楚粤。

“生日快乐,彭楚粤。”

寿星伸开胳膊把人搂进怀里,像很多很多次一样交颈拥抱,白澍侧着脸贴在彭楚粤胸口,听着他身体里嘭嘭的声音。

“谢谢澍儿~”

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白澍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满的白色奶油吧唧一巴掌拍在彭楚粤额头上。

于是永远三岁的白澍和永远五岁的彭楚粤展开了第八次生日大战。

这是一个永远算不清楚年龄的故事。

因为每一年,都是崭新的一年,每一年的粤澍,都是崭新崭新的,完美。

 

当天晚上,白澍的微博放出两个人的合照,杀青限定福利。

然后太太自豪地说,焚圈发糖还是要跪nili白老师。

橙子太太表示不服,听说两个人私下解决了。

 

于是今天的完美粤澍,也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作息哦!

 

End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那么非常好,看在你这么zqsg的份上就送你三行彩蛋。

 

白澍依旧骑着山地车回家,也常常被院门口的老奶奶拉住小手絮叨半天。

“哎呀小白呀~今天有女朋友了没有啊~奶奶给你介绍一个吧?”

“有了!”白澍骄傲地应了一声,调皮的眨眨眼看向远处的某个人。

“诶!有了呀!”奶奶脸上皱巴巴的纹路瞬间就舒展开来,可不多时好像又想起什么。

“那~什么时候结婚啊~”

 

“诶彭彭!你别走啊你等等我~”

“我有话跟你说呢~”

 

EEEEEEE~nd。

 

【粤澍丨万市村李亚党2号党费】村委会:然后?然后没有然后

我党第二弹😉

姜郎才尽:



*二号党员前来报道


*成功从卷儿手里接过第二棒!


*那么现在事情的发展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然后太太更新了!”


  


  “后太太更新了!”


  


  “太太更新了!”


  


  “更新了!”


  


  “新了!”


  


  小陈激动人心的声音一出,整个万市村便传遍了然后太太更新《洛丽塔》的好消息。


  


  问:“一般情况下,当太太更新后,我党正确的观文姿势应该是什么样儿的?”


  


  答:


  


  “首杀是我的都别跟我抢!”


  


  “抱歉你晚了一步。”


  


  “阿西吧拔剑吧各位!”


  


  问:“那特殊情况呢?”


  


  此刻村委会各位在后台群中紧张的面面相觑,你发张表情包我回张鬼畜战战,气氛看起来有了些许的凝重。


  


  “我赌今次首杀肯定是橙子太太!”


  


  “不不不我觉得最近站长手速持续上升!”


  


  “我觉得这几天刚进来的那个前线妹子很有希望啊!”


  


  热火朝天的讨论之中,言灵柚蹲在角落里默默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果然,这一次,


  


  言灵柚没有再言灵。


  


  对,来跟我再念一遍:言灵柚没有再言灵。


  


  咳。


  


  那么这次的首杀究竟是被谁抢走了呢?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破总打开了《洛丽塔》的更新,最新章节的更新像橙子太太的新歌念白一样引用了《洛丽塔》里的经典台词:


  


  彭楚粤,你知道你的名字要怎么念才是最好听的吗?


  彭—楚—粤:唇瓣合拢,分三步,从内向外缓缓的张开,重复三次……


  


  白澍踮起脚吻上了彭楚粤的额头到鼻尖再至嘴唇:


  


  “彭—楚—粤。”


  


  震惊之余,破总慢慢往下滑,只见文的结尾处破天荒的出现了以高冷为著称的兔牙太太的ID:


  


  兔牙很值钱:你不怕被欢欢看到啊?


  


  然后再然后 回复 兔牙很值钱:就是想让他看到啊~


  


  兔牙很值钱 回复 然后再然后:噢。【冷漠


  


  讲到这里我们先介绍一下这位外号看似很乖萌的兔牙太太,兔牙太太是万市村的一位优秀画手,因为画风同自己的外号一样乖萌,所以给万市村各位写手的第一印象便是软萌、活泼、好勾搭。


  


  当然,这只是第一印象。


  


  大概当大家兴致勃勃的决定去调戏调戏兔牙太太,将太太拉进村委会一同为了粤澍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时,兔牙太太便不是以前我们认识的那个兔牙太太了。


  


  当时兔牙太太只回复了大家两句话:


  


  ——本条私信已被设置权限不可回复。


  


  ——本条博客已被设置权限不可评论。


  


  村委会:笑着活下去.jpg


  


  对兔牙太太的介绍就先到这里为止,接下来让我们将镜头一转:


  


  平日里连评论和私信都关掉的兔牙太太为什么会突然评论起然后太太的新文?


  


  面对素残当年99+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然后太太为什么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秒回兔牙太太?


  


  还有这匪夷所思的“就是想让他看到啊~”等等等等。


  


  一时间,众多迷点再次点燃了村委会的脑洞。


  


  后勤人员初心:我现在越来越怀疑几位太太之中混进了蒸煮!


  


  从早肝到晚的霜山:请您别吓我!


  


  成为咸鱼了的忙内小陈宝宝:别这样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兔牙太太的语气……我觉得像极了你钱啊!


  


  因备考而万分低产的春卷:我也这么觉得!


  


  完美避开车的小人甲:求别吓!【泣不成声.jpg


  


  谁插刀我就插谁针的茶嬷嬷:排!


  


 就在大家因为兔牙太太一句话而陷入各自毁灭性脑洞而无法自拔时,刚被拉入村委会后台群的前线妹子阿鹿太太成功挽回了一众大惊小怪少女的多疑心。


  


  阿鹿真的很爱呱:兔牙太太不会是你钱了,蒸煮最近都忙着出道拍戏怎么可能会有时间产粮?


  


  “有道理。”


  


  “有道理。”


  


  “有道理。”


  


  刚才还在咋咋呼呼的众人立刻变得安若鸡,纷纷点着头向阿鹿太太投去了感恩的……表情包。


  


  说起这位阿鹿太太也真乃我村第一神人,虽说阿鹿太太没有其他几个太太那么神秘莫测,但由于常年不在村里住再加上没有人看到过阿鹿太太的模样,倒也勾起过一众迷妹的好奇心。


  


  然而每当有村民前来索【tao】要【lu】阿鹿太太的照片时,阿鹿太太的回应也并不像几位太太如此高冷,而是随意的将手中的粤澍同款代替自拍撒向众人,图片清晰而辨识度高,随便摸一张都是惊天巨糖的同款,瞬间便让大家忘了此行来的目的,只能集体跪舔在阿鹿爸爸的大手下嗑糖。


  


  至此,村里开始流行阿鹿太太的一句名言:


  


  论嗑糖,我不针对任何一个人,我是说在座的各位——




TBC.


下一位党员: @陈与其。 “开门!交党费!”

【粤澍|万市村李亚党1号党费】村委会:这里是标题°

😏要长篇哦长篇哦长篇!

一卷秋凉°「我没有死我只是备考缓更」:

※nili万市村李亚党(?)的第一次联文,1号渣新党员前来报道


※这是一个正经有趣的故事,千万不要被标题骗了!!!


※圈地自萌,不喜勿喷※


※请勿上升真人※


=====================================


        啊蛋散了:沉溺于at太太不参本不回复的悲伤中//姜子牙:日更的看你们不说话//世界第一可爱的与其宝宝:欣然接受霜山太太的借口2333//白霜山:我们这是爱然后太太爱到忘我//初心不变:催更右边全部的文,你们别光顾着催我们然后就忘了自己//一只咸鱼抹茶:然后太太最近更文蜜汁龟速,好着急啊…//顾七辞.素残:啊啊啊然后太太!//一卷秋凉°:催更右二的「洛丽塔」//奇异果冰。:然后太太出没高能预警!//@然后然后:就是对视,不是疑似//@破破德:nili粤澍疑似对视,就说这糖嗑还是不嗑?【图片】
        
        不说您可能还不知道,这然后太太可是咱们万市村里头最有名也是最神秘的产出子,不知道什么来头,平时别人就是写长评也不回复,文倒是写得异常好看,无论Be 还是 He 都赚足了迷妹儿们的眼泪。


       现实向短篇写了无数,一篇长篇的「洛丽塔」愣是缓更了半年还没完结,但是收获无数迷妹,更有甚者,万市村里竟然是成立了【然后全村后援会】。


       就是太高冷,勾搭不了。


       这么跟您说吧,曾经自称勾搭小能手的素残曾经拍胸脯说一定可以勾搭到然后太太,结果无论是深情告白还是爱心99+都试过了,结果人家然后太太愣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伟大的蛋总当初非常诚恳真挚地邀请然后太太参本,据说这是然后太太头一次回复别人:


        「要是、要是蒸煮知道了,不好吧?」


        「就这小冷圈,蒸煮还能知道?」


        然后,然后太太就没有再回复过。


        万市村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谁都不知道谁是谁,里头却是人才辈出,各种文笔超好的写手,各种画风美哭的画手,各种声音苏炸的同人曲唱作,各种特效炫酷的剪刀手,还有各种天天发颜表情卖萌的小站长。


        一切都围绕着两个人,彭楚粤&白澍。


        万市村里头有个小组织,名曰李亚党,党的主旨是共同产粮共同催更,故别称,共产党


        在共产党李亚党的带领下,万市村越发的繁荣昌盛了起来,逐渐从温饱走向小康


        村委会内部就此次发糖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工作。


        完美避开He的小人甲:既然发糖了,我们为了村民的营养均衡着想,理应发刀!


        谁发刀我就插针的茶嬷嬷:【微笑】【幽幽地拿出针细细地用酒精擦拭消毒】


        破:插什么针啊,接下来把小人甲的戏份全删了就好。


        委屈的小人甲没有反驳的机会并被删去了戏份。


        作死开坑的素残:啊啊啊快去听橙子大佬的新同人曲,好听哭了!!!【分享链接】


        ……


        一次正经的讨论在听同人曲中,结束了。


        那么我们又不得不来说说这位声音苏炸的粤澍同人曲唱作橙子大佬了。


        橙子同人曲永远只为然后的文而创作。万市村的姑娘们一度怀疑橙子是不是和然后其实是一对双向高冷的cp。
        
        橙子:-.-


        哦不好意思搞错了这是自动回复,橙子这个大佬……也从来不回复别人。


        但是最让村里的姑娘们抓狂的是,橙子的声音……很彭楚粤。


         “橙子老实说,你是不是小粤?”“从来不开直播,肯定是不敢露脸怕我们发现他就是蒸煮。”“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捏着鼻子唱我们也认得出你就是彭楚粤!”


        橙子:-.-


        当然了,这只是村民们开玩笑,如果是蒸煮,为什么不在现实里多发糖而是在这里唱歌呢?


        在歌声中沉沦的党员完全忘记了讨论下一步行动方针的事情,开始讨论橙子这首新歌。


        因备考而万分低产的春卷:我天啊你们有没有听到间奏那里有一段念白啊!!!两个声音都像极了蒸煮啊!


        死都憋不出文的姜狗蛋:完全符合了我对「洛丽塔」的脑补,难道橙子是学口技的…?能模仿N种声音?


        后勤人员初心:这个有可能…?


        ------彭楚粤,你看过洛丽塔吗?它里面说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你越想隐瞒越欲盖弥彰。 


        ------是什么?


        ------咳嗽、穷困和爱。 


        ------……为什么?


        ------我穷极半生,放纵动情地咳嗽,披上潦倒外衣,就是妄图与你共历这无法掩藏的最后一事。


        怕出口草率,怕你不轻信。
        我爱你。




       这种风格估计着也就是然后太太可以写出来的了,咱们还是回归一下万市村李亚党的常规乡土画风。


        在各位党员终于能安定下来认真讨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之时,nili世界第一可爱的小陈宝宝风风火火地跑进村委会,稚嫩的嗓门划破天际。




        “夭寿啦!然后太太更新「洛丽塔」啦!!!”




        你党估计是干不了正经事儿的了,你党吃枣药丸。




TBC




下一位党员: @姜郎才尽 “开门,交党费。”




【大家记得走格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和我想象中的就不太一样了23333把掰回正道的重任交给各位太太…俗话说得好,开门黑,后面红】

讲真补完我党各位太太近月的产粮,小学生文笔的我表示...再也不想写文了...大概我真的不适合这种在博览群书的基础上既要放飞脑洞又要细致观察的工作....吧...

《行歌》大概也会从头大改....

抱抱心碎的自己...

【粤澍】两个男人的无逻辑日常/迟到

哦对....我要领走我的文...忘了...

月下焚澍:

又是一篇迟到的2333333




黑发男子大字型趴在床上,铁灰色的棉被盖到腰线再往下两公分,屋里奶黄色的光,说不出的暧昧。
“伟哥吃多了?”
男子抓抓自己汗湿的头发,蝴蝶骨上枣红色的红痕跟着肌肉的纹路一起一伏。
床那边坐着的赤身男人只用被角盖着不可窥的部分,从背后的角度看去脊线挺拔,没干透的汗渍顺着股缝滑落。
轻哼一声,不作回应。
“噗嗤。”
趴着的男子嗤笑一声,撑着身子爬起来,一丝不挂就踩着被褥大步流星跨向落地窗的方向,一把扯开严丝合缝的厚重布料,脚掌陷进棉被,白皙的脚踝蹭上床边男人的大腿外侧。
“你干什么!”
男人一把拉下他,眼疾手快地关掉屋里的灯。
床板配合得嘎吱两声,被拽倒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
“喂……”
“靠!”似乎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白澍甩开被男人拽住的手腕,摁上腰际,“彭楚粤我操你大爷……”
“不行。”彭楚粤脱口而出,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做错了事就转过身垂着眼紧张地盯着那人不停揉动的手,“我大爷……早就死了。”
白澍斜眼瞪他,认真地念了一个字。
“日。”
彭楚粤面对着白澍盘起腿,先给他盖好被子,胳膊钻进被褥里拉开他的手,自己接着他的动作揉着腰,白澍眯了眯眼,从善如流地松下身子。
“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他整个人回归趴下的状态,歪着头面向彭楚粤。
彭楚粤动作滞了一秒,摸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白澍艰难地转了个脸,看见电视上被一堆话筒团团围住的自己。
“那我想请问一下,我们都知道您是选秀出道,现在距离您出道已经五年了,您和之前一起比赛过的兄弟们还有联系吗?”
电视里的白澍笑意盈盈,一本正经地背着台词。
“当然有,我们偶尔会约着出来吃饭,像谷嘉诚,陈泽希,有时候还会一起健身。其他的兄弟们过年过节也都有问候,希望有空闲时间也能小聚一下。”
“那彭楚粤呢?毕竟他是您当年的搭档。”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白澍的呼吸顿了0.1秒,可仅仅只有0.1秒,他又恢复了人前百毒不侵的状态。
“当然,但是粤粤毕竟跟我发展方向不同,可能联系得会少一点,但我们一直都是好兄弟。”
电视被身后的人摁掉,白澍只想捂着嘴乐,可惜这个动作相对艰难,只能半张脸埋进被单里,呵呵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彭楚粤不满地皱眉,顺手揪一把他腰上的软肉。
“哎呦呦呦呦!”白澍像条被扔进热水的泥鳅,左躲右蹭地打掉彭楚粤作妖的手,另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不让自己从床上掉下去。
“咳……咳咳!”直到笑得呛到了自己,这人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手背抹了把噙泪的眼角。
“这怎么了?我不是实话实说么?”白澍攥住彭楚粤的手腕推开又不松手,不饶人地逗他,“咱俩熟吗?你谁?”
“对吼!不熟!”彭楚粤加重了音,语调里有溢满了的傲娇,“当然不熟!您是谁啊?哦!白老师~久仰大名哦!”
白澍乐不可支,努力点了点头:“您好啊彭天王?我才是久仰您的大名,能认识您……”他转着眼珠子想了两秒,憋着笑说,“能认识您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白!澍!”
彭楚粤瞪大眼睛!甩开白澍攥着他手腕的手,怒气冲冲地捶着棉被。
他估计都忘了自己还没穿衣服。
白澍托着脑袋瞅他胳膊的阴影就着银白色的月光在胸前的齿痕上晃过,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看什么啦!”彭楚粤顺着白澍的眼光低下头看看自己,恼羞成怒地拽起被子裹在自己胸口。
“你这会儿裹什么裹,”他霸气地揪掉彭楚粤手里的被子,“没开过光的黄花大闺女,放心吧!白小爷会对你负责的!”
“你!”
白澍爬起身,和彭楚粤面对面坐着,月光映亮整个前胸。锁骨上的印子微微发深,一路向下延伸,彭楚粤看了一眼赶紧转过眼。
一根手指挑起彭楚粤的下巴强迫他面对自己,白澍挺着腰板笔直地坐着,像个高高在上的王子。
“说吧,聘礼要什么?八抬大轿还是玛莎拉蒂?十个保镖二十个丫鬟行吗?”他浮夸地抿着嘴对着那人的方向吧嗒亲出个响儿,挑挑眉毛逗弄他,“还是只要一个我?”
“放心吧,虽然不能开诚布公地给你个婚礼,”白澍半真半假地承诺,“但本公子也绝对不会委屈你的。”
彭楚粤没说话,难得毅然决然盯着白澍的眼睛,好像要盯穿他的后脑勺。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在白澍眼睛里像万千星辰,中间有一个黑色的阴影,彭楚粤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过自己。
白澍知道文艺的彭先生向来能轻而易举读懂他的深意,于是不解释,也不愿意矫情,手指在那人被黑夜染成浓墨的蓝紫色头发里传堂而过,软下腰把自己挪回枕头上,眼前是彭楚粤越过自己胸膛投下的影子。
忙到即使身处同一个机场也不会照面,那人或许比自己更加焦躁心急。白澍抱着这样的想法坐在VIP候机厅,微信里几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被惦记的人在千里之外另一个城市的舞台上就着音乐甩头抬臂,迷乱的灯光烘托着恰到好处的魅惑,台下粉丝的尖叫要震烂不堪一击的天花板。
想想家里的日历应该有几天没翻过了,艺人酒店比家更亲的生活被勉勉强强地忍受,彭楚粤头上搭着毛巾走出浴室坐在床边给手机充上电的时候,白澍已经以更加精致的造型去迎接一个大夜的忙碌。
再被问到十次二十次也会报以相似的答案,任何人相熟与否的关系都不是寥寥几句纸笔能讲得清楚,世人总是通过了无生气的文字和影像臆想着事情的真相,对此白澍表示无所谓,彭楚粤也不在意。
白澍的玲珑通透是出了名的,彭楚粤第二天晨起送他出门的时候不情不愿地表达了自己小肚鸡肠的愧疚。然而那人摇摇头,不在意地歪着脑袋笑弯了眼,一副还挺开心的样子。他背靠着阳光站在那儿,像未来生活里所有发亮的美好。
或轻或重的戏份夹杂,白澍每次在剧组起码也要待个十天半月,彭楚粤则是隔三差五回家睡一觉,然后再行色匆匆地奔赴下一个通告。就好像白澍说的,生活毫无交集一样安静而顺理成章,最大的波澜大概是心急如焚赶着相会时要动动脑子甩掉几个跟车的粉丝,然后志得意满地向对方邀功。
熟不熟呢?
大概有的人清楚,也有更多的人不清楚。
不熟吧。
仅仅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的常驻居民,是个把月都见不上面的少时旧友。
“对。”
彭楚粤点头。
“我也挺想白澍的,好久没聚了,我知道他在拍戏,希望他这次回来我们兄弟几个能有时间聚一聚。”
白澍跟剧组几个人围坐在电视前看着屏幕里那人真挚的回应,墨绿色的瓶口撞出清脆的声响,明黄色的液体翻出丰盈的气泡,空气里飘散的是羊肉串和泡面混合的奇异味道。


“原来你们认识啊~?”
“认识。”白澍粲然一笑。
“挺熟的呢。”

月下焚树第一次活动公告

瓦特?!😂😂😂我有说要接点梗吗!!!!😂😂😂人家已经是废柚了!!!!!!

月下焚澍:

大家月饼节快乐。


于是——


抓住夏天的尾巴,在这秋风吹来之际,


为了欢度佳节,喜迎中秋,我们决定举办月下焚树开号以来第一次活动~






本次活动的内容是:


主题:我们不熟


要求:为保证多样性HEBE甜虐不限


活动形式模仿大逃猜,匿名发文后在评论里猜作者名,猜中可以获得点梗机会×1。


以上───




本次活动参加太太名单(暂定):


 @素残  @陈与其。  @废咸鱼抹茶  @奇异果冰。  @姜郎才尽  @指尖上的小人甲†  @初心不变 @白霜山   @一卷秋凉°「我没有死我只是备考缓更」  @破 




本次活动从9.14持续到中秋节假期结束,请大家耐心等待躺平吃粮——♡

【粤澍】行歌 · 10

   第二天下班,白澍以回家看夏之光为借口请了外宿假,来到了恶意。

    陆思恒和郭冲一个坐在桌前一个靠在窗口,开着窗户散去缭绕的烟气,看白澍进来就赶紧摁掉零星的红光。

“怎么回事。”白澍揉着眉头靠在桌上,这是他在恶意专属的小办公室,装修简洁隔音良好,书桌背后是大幅的哥特风十字架。

“光哥拿到了一封信,”陆思恒扔给白澍一个信封,“怎么拿到的他也不说,就只问我写的是不是真的。”

信封明显已经被拆过,白澍抽出里面的东西,信纸写满了组织的来龙去脉和这些年做过的事,有些陈年旧事他自己都不甚清楚,却明明白白写在了上面。

“冲哥说肯定是陈启送的,”陆思恒指了指窗边的郭冲,“我想着也是,上面有些事儿只有他知道。”

临了加了一句:“还有政委。”

“先不说这个,”白澍脑子里嗡嗡地响,燥的不行,两条交叠着撑在地毯上的腿替了又替,“陈大彪家里关于心理暗示的书是怎么回事。”

“啊?”陆思恒和郭冲都蒙了,“什么心理暗示的书。”

白澍把彭楚粤的发现告诉两个人,最近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每个都能戳到他最担心的点。

屋里一片寂静,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最近的像是被下了降头失误已经连续出现两次了,在他们平日刀尖舔血的行动里,致命更致命。

现在又加上夏之光。

秋老虎肆虐,秋夜的知了尖叫着像警车的声音,郭冲关了窗户打开空调,凉气仿佛一把蛋糕刀平砍进脑子里。

“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陆思恒踌躇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白澍端起旁边的冰水灌进嘴里,突如其来的凉好像一桶氮气浇进脑门,连牙神经都被冻得要萎缩了。他知道陆思恒说的是什么,却死咬着话不想松口。

郭冲和陆思恒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摇了摇头。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撞开,夏之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才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想退出去已经晚了。

“夏之光。”

白澍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压迫,他的嗓音偏低,平时说话懒洋洋像念故事一样好听,敛起精神来却也是吓人的。

夏之光关了门战战兢兢走进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气势不禁涨了起来。

“你怎么拿到的这封信。”

“这信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树苗。”

夏之光觉得白澍犹豫了一个世纪的时间,长到后面的十字架都从旧约念到了新约,郭冲的烟头飞出窗外烧出某日一整片艳红色的晚霞,他才看见白澍抬起眼睛,给了他一个难以形容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世界都塌了啊。

“你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吗?”白澍缓缓发问。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不如把一切都说清楚,“你以为单是经营一个酒吧就能送掉那么多人命,能给你那么好的生活。”

小孩儿摇摇头,又点点头。陆思恒拉了把凳子过来,让他坐下。

白澍短短地叹了个气,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和冷静。

“讲真这信里写的有些事情,我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他手指敲在桌上,“写这封信的,是陈启,就是我爸爸的那个秘书,你认识的。”

见夏之光认真地抬着头,白澍继续说:“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应该知道我父亲的工作。”

“他们这群人,手底下有些专门办事的人,也是正常。”他顿了顿,“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白澍给他讲了其中的原委,包括他知道的绝大部分,夏之光仿佛在听一个久远的故事,久远到泛黄又染着血,仿佛几世几代都跟自己无关,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离开那片灰黑色的世界,重新梦到铁甲小宝或者变形金刚。

“你父亲和我父亲都因为这个而死,”白澍最后说,“事情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我不想阻止你什么,光光。”

“我可以来承担行为的后果。”

白澍闭着眼睛,挥挥手阻止陆思恒和郭冲的打断。

“但是你要想清楚。”

“很多事,都不是我们能决定。”

 

“你不该把这个事交给光光选择。他该学会认命。”

两三天了,白澍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陆思恒的这句话。

说不提心吊胆是假的,白澍也怕哪个下一秒自己的同事就推门而入,拎着叮咣作响的手铐和脚链,把他推过与左铭照面的那条走廊,送进曾经关押自己父亲的黑暗地狱。

然而就是因为希望他认命,白澍才把这个事儿交给他。相信他会做一个合适的决定,在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裁判对错的时候。

插科打诨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跟彭楚粤的“同居”生活愉快到让白澍忘记今夕何夕,危险在身边唱着一首十面埋伏的颂歌,中央的十字架缓慢地放着光,等待着一个契机。白澍伸了个懒腰,扥了扥手里的一摞档案,黄昏小院里清扫落叶的声音是秋天的下课铃,而三分钟前彭楚粤才刚打来电话邀请白澍一起出现场。

恶意门口的小街拐角,上次夏之光骑车穿过的地方。

尸体已经被同事装进裹尸袋,白澍在不远处注视着跟彭楚粤说话的那个人。

“谁是报案人。”彭楚粤站在路中央,行将就木的橘红色阳光粼粼洒在金色的帽穗上,浅色的制服背后印着大片的汗渍,明黄的隔离带颤颤巍巍地裹起一片地像下一秒就会隆起一块坟墓,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生走了出来。

“我是旁边酒吧的服务生,”男生给彭楚粤指了指恶意的牌子,“本来在店里准备开张,出来摆小黑板才发现拐角倒着一个人。”

彭楚粤低着头刷刷地写,一边问着:“死者你认识吗?”

“认识,”男生老实承认,“是我们店里的同事,叫于凯,他应该也是来上班的。”

于凯。

白澍怔愣,快步走向已经装上车的尸体,拉开拉链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前段时间饭桌上的争执还在耳边,他盯着躺在袋子里的那个人,默默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彭楚粤,我先去殡仪馆。”白澍远远叫人,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坐进后厢里。

--- 陆思恒,于凯死了

--- 我正在去店里的路上

白澍扫了一眼短信,清空了记录。

于凯的棒球帽也一起放在了裹尸袋里,死者倒下的时候面部朝下,额头和鼻尖都有挫伤,白澍看着那人清秀的小脸苍白了无生气,也没什么心去心疼遗憾。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果是凑巧白澍就当倒霉好好给葬了,如果不是,谁干的,心里大概也能有个谱。集体里的人平时都有个冠冕堂皇的工作,大部分人选在恶意谋个小活儿干干,服务员什么的。恶意是个正儿八经的清吧,在一大堆纸醉金迷的喧闹里是独树一帜的安静,更明令禁止跟客人发生什么冲突。

集体不允许被任何人得知自己的身份,平日里争执都很少有,杀身的仇就更好找了。

不过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时他什么都不能做,唯一的方法就是安心等着案件的调查进展,只要陆思恒那边处理得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白澍穿上解剖服,尸体从裹尸袋中被抬出来。

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刻意地好像要掩盖生命逝去的事实。

“恶意”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招牌,灯明晃晃亮着的时候这里看起来就像某个写字楼里的大办公室,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

“你是恶意的老板?”彭楚粤看着陆思恒,那人点点头。

“于凯来这里工作多久了?”

“挺长了,有四五年吧。”

彭楚粤手里翻着于凯的履历表:“年龄挺小的,你知道他平时有什么仇人之类的吗?”

“于凯虽然脾气有点直,但是人很好,”陆思恒思考着,“平时跟同事们相处也不错,没听说他有什么仇人。”

……

楼梯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儿,夏之光躲在门后手里攥着两张吉他铺子。原本于凯答应下了班来教夏之光弹吉他,看来也是没希望了。

卷了卷手里的纸,少年拉上门上了二楼。

白澍最近有点奇怪,自从于凯的案子出了之后,他整个人仿佛突然间变得神秘起来,打电话被撞见就赶紧挂断,常以各种理由请外宿假回家,坐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这些都是小事,严重的是整个人变得安静幽怨,失眠的症状也有了愈演愈烈的征兆,原本就难以忽视的黑眼圈已经大到要拖地了。

彭楚粤问过几次,被他笑着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彭楚粤拎着一袋子零食走在通往小院儿的路上,一路思考着这件事,到临进门不经意瞥了眼,才发现白澍躲在树林里打电话。

“不行。”

“……现在不能动…………知道我们认识……”

“心理暗示……被发现……”

什么心理暗示……彭楚粤弯着腰伸着脖子躲在树后面,还得注意着别被看门的老大爷发现,听个电话听得半半拉拉。见白澍挂了,愣都不敢愣一下扭头就跑。

晚上白澍又没回来,彭楚粤一个人盘着腿坐在宿舍床上,想着下午的事儿。

要说到知道我们认识,彭楚粤大概只能想起陆思恒?前两天查于凯的案子,彭楚粤才知道原来陆思恒和白澍是发小,恶意的老板白澍也能算个三分之一。那陆思恒跟心理暗示又有什么关系……彭楚粤眼光在屋里乱瞟,瞟过泛着毛躁的床板和青绿色的茶杯,快没油的按动签字笔和缠在一起的白色耳机,最后也没想出个结论。

他两手往后一撑,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咯到了,那本书的封面是黑白色的,像白澍床上那个哥特风的十字架抱枕。记得当时对白澍那本书感兴趣,也是因为心里暗示。彭楚粤拎起书翻了翻,这书他还没开始看,可是一切有这么巧合?二十多年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名词突然频率激增,简单的汉字后面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彭楚粤隐隐觉得故事没那么简单。

肖战拎着材料推门进来,闷不吭声一屁股就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研究着什么,彭楚粤搁下笔问他怎么了。

“这个于凯太难查了。”

“什么意思?”彭楚粤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撑着胳膊站在肖战旁边。

“你看,”他扔给彭楚粤一张纸,“无父无母,被奶奶养到十九岁,老人去世了他就辍学来‘恶意’打工一直到现在,身边的人少的可怜,社会关系一根线,什么也没有。”

肖战去接了杯水仰头喝下:“就连店里的同事,都很少有跟他熟的。他们这种店,流动性太强了,我问了半天,估计跟他最熟的还是他们老板陆思恒。”

“那陆思恒你问了吗?”彭楚粤直起腰,“他怎么说?”

“他把于凯出租屋的住址啥的都给我了,说他就是个宅,平时不上班就待在家里,也没听说有什么朋友。”毛巾盖在脸上,肖战搂了把汗湿的脖子,“我找他邻居也问了,跟他说的一样。”

门晃晃悠悠地被踢开,彭楚粤扭头就看见白澍挂着两个大眼袋子回来,一脸快睡着的样子。

“去哪儿了澍?”

“开会……一下午了……”白澍把文件放在桌上,两手一摊趴在上面,肖战端了杯水放在他桌上。

“昨天晚上又没睡好?你要不要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啊……”

无声的动动脑袋,彭楚粤和肖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两个人搬了凳子坐在一起,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所以现在社会关系全都排除了,能认定是无目标的随机杀人吗?”

“暂时还不能,”肖战摇了摇头,翘着二郎腿看着手里的纸,“我的感觉是,我们有漏掉的社会关系线……”

他抬眼看了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白澍,低声问:“不知道白澍认不认识他。”

桌上的人好像勉强挪了挪手指,哼哼出一句。

“不认识……”

“最近澍的状态都很差。”肖战伸手抽掉咯到白澍的原子笔,担忧地望向彭楚粤。

桌上的水好像都没被白澍在意过,彭楚粤把水杯往不挡手的地方移移。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到三四点吧,我迷迷糊糊醒的时候灯都还亮着。”白澍软和和的头发冲着两个人,彭楚粤忍住要上去把它们弄顺的冲动,“他最近好像情绪不是特别……反正他就是这样,一有事儿就失眠。”

“噗,”肖战捂着嘴,眼睛笑成一条缝,“你没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了解他了?”

彭楚粤翻了个白眼瞪他,挑着眉毛说谢谢师兄啊拜你所赐。

“其实说实话,白澍真的挺好的。”肖战拍拍彭楚粤的肩膀,“人又可爱,又乖又聪明,正好跟你互补。”

“停!”彭楚粤扯掉肖战的手,“我怎么了我,不过他有没有女朋友我都不知道呢……”

“我帮你问过啦,没有啊。”

“那……”

“那什么那,到底追不追给个准话,你不会真等着人家撞进来吧……”

熟悉的铃声响起,肖战拿出手机点了两下。

“走吧,什么都别说了,出现场。”他招呼着已经走向白澍的彭楚粤。

“别叫澍了,我刚看刘哥在,让他帮个忙吧。”

彭楚粤和肖战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几个人往返于宿舍和盥洗间。在门口就看到房间的灯黑着。

“澍应该睡了。”他压着嗓音和肖战打了个手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窗户开着,风不大,依稀能听见枯叶被吹动的清脆声响。彭楚粤径直走向自己的床,差点儿要坐下了才吓一大跳赶紧收住。

白澍坐在自己床上,直接歪倒就睡着了。

……这得是有多困啊。

彭楚粤靠在床尾想了半天,早就忘了自己洁癖的客观事实,决定还是不要叫醒好不容易睡着的白澍,他就着月光,摸着黑蹲下身子,解开了白澍的鞋带,拎着他的小腿把鞋拽掉,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闭着气完成一套动作,他撑着膝盖起身看看白澍好像并没什么动静,又继续脱下一只。

等白澍安安稳稳躺平在彭楚粤床上的时候,彭楚粤像考完高考最后一场一样长出了一口气,他抖了抖自己背后因为紧张而潮乎乎的衣服,看白澍整张小脸儿暴露在月光底下,伸手拉了一半窗帘。

拉上窗帘只能挡住月光。

即使闭着眼睛,彭楚粤也依然清晰地记得月光下的白澍的脸,高挺的鼻梁凌厉地区分出明暗,长睫毛搭在下眼皮上,混着含糊不清地深色阴影,透露着主人的疲惫。白澍嘴唇薄,常常抿着也不太爱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却总让人醍醐灌顶。他的脑袋里大概装着二十几个世纪的故事,以致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从四肢百骸溢出戏来。

彭楚粤突然觉得明天自己大概要去戒毒所报个到,看看能不能戒掉这种可怕的毒。

夜晚的天已经开始渐渐转凉,仲秋的月夜有越来越纯粹的黑色和冷风,彭楚粤头发上挂着洗脸飞上的水珠,坐在白澍床上靠着梯子望向窗外,淡黄色的月亮遥远无法触及,不知道怎么的就又想起那本搅动心绪的书。

直觉不讲道理。

他扯过白澍的枕头,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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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澍】颐安春【上】

破的古风简直上天!!!

破:



【全文超两万字了,分上下发,下周肯定完结。手机排版费死劲了😹 等我回去用电脑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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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烽火接天马蹄纷杳,北羌之乱,战了三月方才平息。


“人说狄阳城里的小王爷慧口锦心,我还不信,此次同小王爷合作,真是佩服至极。”


黄土大帐中黑须满鬓的男子端一碗酒,举向对面半躺在虎皮中的青年。


“二王子过奖。”懒懒一笑,将瓷碗贴在嘴边,白瓷红唇,目色清亮,“剩下的事二王子想必能自己处理好,我要的人——”


“那是自然,如我们约好,双手奉上。”二王子冲身后打一手势,转回头,面上似有讨好的笑,“听说,小王爷近日就要去建安?”


青年抿完一口酒抬首,眸子凉寒却眉眼弯弯:“二王子有事?”


“呵……小王爷别误会,我——偷偷派人去查了一点你的底。”


亮得让人发憷的瞳仁盯上他脸。


“恕小王直言,那彭大人前两年或许还算个角色,可近几年只闷声做了他人脚边一条狗,旁人说个什么他连不都不敢说一——”


寒光四出,一旁随从脑袋落地。


血溅了男人一头一脸,青年白衣压雪,扯过大袍一角慢条斯理拭掉剑上血花。


“二王子,”收剑入鞘,凤眸里压着凉薄的光,“不要以为同我谋了事就能胡乱说话——与他比,我还嫌你脏了他。”




-壹-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乐长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太子三师,沛为首,贞次之,昭再次。


——颐安元年,帝诛师沛三十三口。


——三年,北羌反,将军张琰于他邺河畔击定,称庚寅大捷。


——《颐安本纪》


颐安十八年,四月,建安沿街的石榴开得像火。


灵车走在光滑的石道上,白缦覆棺,棺后跟着同样披白的马车,轱辘与石板的撞击声空洞洞地响在街上。直通内城的东大市集向来是冠盖如云之地,此刻静谧得诡异。


车上帘幕忽开一角。


“阿晋。”


“王爷?”一旁有小厮凑上来。


“去问问,人都哪儿去了?”


“诶!”


小厮颠颠跑进路边米仓,片刻后又颠颠回来,身旁还跟了一人。


“回王爷,今天东市口有斩首,所有人都去看杀人了。”


话音一扬:“斩谁?”


“是工部侍郎赵时亮,说是贪了修河堤的钱导致今年汛季大堤崩塌,死伤过万。皇上大怒,下旨斩赵家全族。”


车内静默片刻。


“只砍他一个?”


“米仓老板说赵时亮平日里口碑极好,绝不会为几十万两银子置人性命不顾,加之那工部尚书黄澄是大堤的监察官又是魏太师的侄女婿,所以——”小厮靠近,低声道,“八成那赵时亮是被魏太师当成黄澄的替罪羊了。”


马被勒得久了不耐烦地甩着鬃,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哭闹,糅着车轴响动声声撞进耳里。


“阿晋,让人把棺材送回府里,我们改道。”


“王爷,去哪?”


“东市口。”





花暖春深,天色如茶。


风卷着沙土迷昏了眼,驱不散挤在街口的人群,小小一方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监斩官紫色官服上的小独科花沿着袖边蜿蜒了一圈,夹风而起,透着乌黄。男人下颌微抬棱角分明,双目定定看着被风卷起扯开又揉紧滚远的低云。


刑场外的人推搡叫喊间夹杂嚎啕与怒喝,凄厉的哭声自从刑台上的四十三人跪好后便再未停过。


跪着的人中最小不过总角孩童,懵懵懂懂,只晓得跟着旁边垂泪的娘亲一同惊哭。 


男人,女人,孩子,还有刀上系着红布头的刽子手。


“彭大人,时辰到了。”一旁穿武官虎袍的大汉忽然懒洋洋地开口。


瞳底映着乌天的眼轻轻一闭,男人将手放上签令,却又缩回——


“我还有话要问。”


大汉斜斜扫来一眼:“彭大人,皇上亲自写的旨,耽搁了时辰怕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男人似全然不把他语气放在心上,拱手微笑:“张将军,本官就问一句,不会耽搁行刑。” 


一步步走下监斩台,又一步步走上跪得密密麻麻的刑台,百姓的谩骂与嚎啕几乎将天划破,却皱不了男人一点眉头。在一人面前停下,那人浑身已是青紫血斑遍布,披发垂头,听见脚步微微抬首。 


男人掸掸自己下衣,沉默良久,忽而放声问:“赵时亮,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男子一身囚衣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双手双脚具是血肉糊成一片,兀自盯着男人花纹繁复的袖口,突然整襟正领,向正北乌云翻滚的天边郑重跪拜。


“我赵府上下四十七人,拜谢皇上……愿圣上,永享太平之福。”


男人顿了顿,突然哑声轻哂:“我替太师和黄大人,多谢时亮了。"


跪在地上的囚犯闻言,低头一笑。


“狗官!”


风卷起男人刻意压低话音送入离得最近的人群,腿上突然被一物击中,低头瞧,一串血淋淋的鼠头正瞪着青白的眼睛呲目欲裂。男人眉头这才皱起,有些难堪地一挥右手,士兵即刻从人群中揪出一人,八尺大汉,眼含热泪仍在破口大骂——


“狗官!懦夫!连自己学生都不敢救!你彭阿肆就是魏太师屁股后边的一条狗!不得好死——”


话没说完便被拖了下去,男人也不言语,径自转身回到监斩台后,抽出朱漆点过的签,最后看一眼额头依旧贴在地面的死囚。


朱签落地,声似蚊蝇,裂石穿云。


“送赵大人!”


不知是谁先开口,悲吼声几欲动地,刑台外所有百姓跪成一片。


“送——赵大人——”


四十三把大刀抬起,四十三把大刀落下。


四十三颗离了身子的首级滚入尘土,黑红的液体四溅如泉涌,冲鼻腥气,令人泛呕。


“王爷,您小心点儿。”


十余丈外的二层酒楼,阿晋捂着鼻子递上手帕。


耳边皆是哭嚎,鼻中满满锈味,临窗而坐的男子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监斩台上兀自大笑的大汉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


“阿晋,那人为什么喊他……阿肆?”


阿晋皱着眉头想把帕子挡在他鼻前:“魏太师有三个儿子,排行老四的是个养女,也有人说太师家的狗就叫阿肆——总之不是什么好意思,百姓想羞辱彭大人,就只管他叫阿肆了。”


天色昏黄,男子面色却白得发亮,闻言只兀自浅笑,表情莫测。


“王爷,咱们还是快进宫吧,”阿晋瞅瞅天,皱起眉头,“您继封后头次进京,可不能让皇上抓到把柄。”


一声凉笑:“凭他?” 


“不小心不行啊王爷,现在朝中近八成官员都是魏太师一党,咱们狄阳一脉本就树大招风,现在不压着身子行事,难保不被他们当作麻烦——王爷,强龙不压地头蛇。”


少年急得差点跺脚,男子起身却依旧慢条斯理,指尖拂过袖口银白丝线,唇角笑意浅浅。


“树大招风怎样?朝廷上下都同他魏老狗勾搭在一起又怎样?”


阿晋咬着下唇:“可是王爷,毕竟咱们在建安没有根基,先把太师得罪了……”


男子弯腰凑近,眉发鸦黑,冲他轻轻眨眼:“谁说没有根基?”


阿晋糊涂地看着这位越来越捉摸不透的主子,只能搔头。


阖窗前再望一眼刑台那人看不清表情的侧脸,微微抿嘴:“阿晋,把方才骂他那人找来。”


“王爷?”


“也不必带我面前了——手脚舌头都剁掉,嘴缝上,找个地方扔了就行。”


桌上的桂花饼很香,说出这话的人语气寻常。


有意思,有意思得很。


这十五年白白错过这么多好戏。


彭楚粤,从幽北吹来的风,可送来了我回来的消息?


朱紫的宫闱重垣叠锁,被世人议论了十八年的颐安帝,就被锁在帝王高深华美的重宫之后。


三岁登基,五年前亲政,初登大宝时便奉师傅文昭为太子太师兼尚书令,瞬间位极人臣,从此辅佐幼帝行摄政权,草木知威,但民间关于他的传言,数十年来却从未断过——有人说先帝壮年早逝不过是魏文昭借以扶持新帝的手段,也有人说年纪尚小的皇帝已被太师鸩坏了脑子,只能当个空壳傀儡任人摆布。


但无论传言已怎样离谱,只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身边排位第三的讲师文昭营谋数十年,一朝得势权倾天下,自不会放过一切虎饱鹞咽的机会。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毛皮——魏党自成一链绞杀任何堂皇作对之人,百姓本过得就是兀兀穷年的日子,愈发被变本加厉的赋税压得抬不起头,却听建安城内夜夜笙歌,无人知晓极乐背后有怎样的肮脏勾当。


一颗熟透了的柿子,倘若要坏,总是从柿心开始的。


日光倾城,琉璃瓦上皆是春光,紫袍玉带的男人拾阶而上,后背微躬,步伐极稳。


中书令彭大人做什么事都是专心的,说话也是,走路也是。


在前引路的老太监回头偷瞄一眼他袍子上还未洗去的暗黑色血痕,暗暗叹气。


颐安八年的一甲魁首,出自官仅五品的中书舍人彭盛府上。


时年弱冠的少年初露芒锋头角峥嵘,站在昭阳殿的琉璃瓦下,宛如一玦明透的白月让人见之生喜。


封魁,入仕,纵然魏文昭势力遍布朝廷,耿直敢言的青年也得了所有对太师怒不敢言的官员暗中支持,十年便已拜官二品入主中书台。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朝中终于有人有了与魏文昭抗衡的能力,他却在不知何时敛起所有锋芒伏低做小,任魏文昭再如何挑衅也袖手冷眼坐上观,再无争对。数十年来魏文昭使太多明珠蒙尘,其实本不是这建安城里什么稀奇事,只是有太多人将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不免格外失望。


“叩见皇上,拜见太师。”


书房案后面容仍显稚嫩的少帝恹恹瞥去一眼:“辛苦爱卿,你也累了,回府——”


“彭大人。”立在上首处须发皆白的老人突然截过话头,“不知彭大人头次做监斩官,感受如何?”


年近七十的老人气红须白很有几分的道骨仙风。彭楚粤只微微一笑拱手回道:“赵时亮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他虽是下官学生,可下官今日看着只觉着——痛快。”


魏文昭一愣,忽而仰面大笑:“好好好!果然是后生可畏!有彭大人如此大义灭亲杀伐决断之人在我朝中,老夫可将朝廷放心交付了。”


彭楚粤后背弯得更深,颐安帝在案后讨好似地笑:“师傅说的哪里话,朕只盼着师傅多保重自己身体,再为朕分劳重担——今日羌族又送了几根老山参过来,朕已命人送到了师傅府上。”


“谢皇上!”


魏文昭嘴上道谢却不下跪,少帝似也未曾察觉他失礼,方欲再说什么,却听门外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通报:“皇上,狄阳王到了。”


颐安帝轻皱眉头,下意识向堂下望,魏文昭便即开口:“皇上,老王爷于上月病逝,他独子袭了王位,并向臣上过一封请葬父亲于皇陵的折子。臣想着虽然先帝不喜老王爷将他发到狄阳,但若连入陵的要求都不准怕是会让百姓议论皇上刻薄,就许了他的要求。这次进京,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这事……朕是不知道的。”颐安帝嗫嚅。


魏文昭却面无愧色大声道:“皇上每日有许多正事要做,这种事情,臣就代劳了。”


“……既然如此,那便传吧。”


“传——狄阳王。”


传唤声悠悠传过杜若石兰遍满的宫院,不过片刻便听得有步声自阶下而上。屋内一直垂手侧立的彭楚粤目光只凝在一旁紫檀雕璃案上,便似任何事都与他无干。


日光打进房里,暖风悄至,吹乱安然浮散的飞尘,忽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外的清光暖阳。步步行至案前,撩袍跪倒,位置就正巧足以让彭楚粤看清他脸。


“——臣白澍,叩见皇上。”


眉目煊赫,金冠紫衣。


彭楚粤凝定的目光终于散开。


颐安帝却像懒得理会一般,强打着精神微笑:“狄阳王请起。”


“是。” 似乎没看出面前年轻的帝王一脸恹恹,白澍嘴角挂笑长身而起,向一旁颌首:“太师,久仰大名。” 


魏文昭受了他一拜,也不回礼,只笑道:“王爷在狄阳风光无限,老夫在京中也是听得不少传闻。”


“传闻虚谬,不足为信。”白澍一勾嘴角,忽又转头,“这位是……”


“狄阳王从未进京难怪不认得——老夫为你介绍,这位就是中书令彭大人,也是老夫的挚交小友。”


白澍睁眼奇道:“彭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中书,看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彭楚粤忙拱手:“皇上与太师抬爱,王爷过奖。”


“狄阳王——”颐安帝像是不再耐烦听他们你来我往,“狄阳王此来预备留住多久?府邸可让人打理妥当?”


“回皇上,臣已命家人先行将父亲旧宅打扫干净,只天气渐热,冰棺实在不宜再多做停留,请皇上即刻下旨,将父亲照祖制移入陵位,臣才好安心。”


“这……”


白澍神情恭谨,脚下却踏上一步,声音渐高。


“请皇上下旨。”


彭楚粤眉头微动,不着痕迹地投去一眼。
一旁魏文昭只笑看上首处的少帝,未发一言。


颐安帝盯着自己指上玉色扳指,抿嘴,半晌后点头:“朕即刻下旨开陵。”


白澍沉沉笑开。


彭楚粤看见他头顶金冠微动,对着魏文昭的方向,几不可见地点头。


眉间川字隐隐浮现,头痛欲裂。




-貳-

狄阳王旧宅就在离皇城不远的安溪坊里,九衢三市雀喧鸠聚,是内城最热闹的去处。


朱漆大门旁凿了个足够五人并排进出的侧门,两匹桃花马拖着刻有皇族品徽的车直直开进前院。


一整个狄阳城娇出来的小王爷向来只听从自己意愿行事,也不管当初阿晋急得有多跳脚说这样破坏老宅风水。


“阿晋,备水。”


车里放了大块的冰和薄荷香珥,却不敌正午骄阳。白澍扯扯被一层薄汗贴住的领口,眉头微皱,直到整个身子滑进温热的水,才长长吐一口浊气。


“礼送得如何?”


阿晋立在一旁,手中翻着账簿:“回王爷,照您的吩咐,所有三品以上官员都打点妥当,只不过……”他偷瞄一眼阖目仰头靠在池壁上的人,“咱们去中书府的人,被打回来了。”


室内水气氤氲,白澍眉目似也有些洇开似地朦胧起来,脸蒸得春桃一般,眼下小痣如墨分明,听罢轻轻挑眉,张口听不出喜怒:“知道了,给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安心养伤。”


“是。”


阿晋阖起本子轻手轻脚地退下,室内因一池温水寂静一片,直到整副身子都被泡得舒软,白澍抬手,搓搓因泡水太久而发皱的指尖。


真狡猾。




夜色慢落时雨势渐起,偌大的中书府也一层层地掌起了灯,正堂通明,居中摆着数只红木大箱。


“这次多亏彭大人,下官这身家性命才得以保全,太师所言,果然不假。”


下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捻着须尾笑道,彭楚粤正坐主人位亦是满面微笑:“黄大人说哪里话,应该的。”


“这些是下官小小的谢礼,请彭大人务必收下。”黄澄自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斜眼一扫,果不其然看见彭楚粤眼睛乍亮,心中几分轻蔑又暗自得意,嘴上客套几句,便即离开。


偌大正厅,只余下一人默默静坐。


“来伯。”


早等在一旁的老管家躬身进来。


“收库。”


一把抓起放在案上的银票,塞进袖袍,起身离去。


绕过影壁,跨院中草木榛榛,玄底长衫的男人停在一株葳蕤的玉兰花下,背手仰头也不知在看什么,任霖霂沾衣,腾起一身轻雾。


“大人。”管家在廊下禀报,“东西已入库,是否记在账上?”


粉白的花下安静一片。


“记。”


“是。门外还有一人求见,说是——”


于无光处蹙眉,彭楚粤不耐地打断他话:“我身体不适,今日不再见任何人。”


管家临走前失落的目光他并未看到,但一声幽沈的叹息却清楚地砸进耳里。


从叶子尖坠下的雨珠滑到眉心,抬手去抹,指尖不知何时竟便得比雨还寒。掌心错落横杂的甲痕一道叠着一道,伤口被泡开,皮肉泛白。用力阖掌,指甲再次嵌进稍已愈合的伤口里,痛得钻心,却还不能灭掉嘴角嘲讽的笑意分毫。


——我彭家八十九口,只求换得这一子性命。


——今生不杀文昭,我死也不放过自己。


——为了杀他,我必须离开。你忍不忍得?


——我们此刻分别,便是白澍与彭楚粤从未相识。再见之日,便是诛了魏老狗一颗脏心之时。


——老师,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对学生说过的话?


记得,或许也忘了。


就算把月亮摘下在污血中滚上一圈都尚且会脏,更何况人心。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热血澎湃的少年。


城南古寺打完最后一槌晚钟,暮云叆叇月已挂梢,跨院外下人的脚步低语隐约浮在雨声中。


四下闃然,长廊尽头忽行来一盏明灯。


“你着实应该先问问来人是谁的。”


冰蟾泄冷,风马敲凉,随风而起的声音像碎玉撞进耳鼓。回头,廊边正盛的玉堂春下正有一人春衫白纻,眉眼弯弯。


刮过衣角的风里似有桃香,又好像并非桃香,那人举着小灯的绰绰轮廓,就这样生生打进眼底。


彭楚粤立在花下隔了雨幕望过去,眼睛眨也不眨,眉骨投下一片暗影,看不清神情。那人从身后拿出一把伞,迈着方步走近,伸手将油纸遮在他头顶,仰头微微皱眉:“怎么长这么高?”


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倒先给了反应,彭楚粤贴着他手接过油伞竹骨:“怎么进来的?”


白澍拿灯柄杵他:“你这里空成这样,溜进来很难么?”


一声轻哼:“动作倒快。"


“某位兄台打得不就是这个主意,这会子又装个什么大头蒜。”


嘴角一勾。"油嘴滑舌。"


"中书大人在此,我哪敢造次?"白澍嬉皮笑脸地又踏上一步,突然目光一飘眉尾轻挑,一把捉住彭楚粤掩在广袖下的另一只手,语气诡异,"彭楚粤,你能了?"


这人手指带着春夜的湿冷,眼神幽暗,彭楚粤只觉一阵酥麻从腰间顺着脊背蹿上头顶,连发根都在发紧。


"没什么。"


想抽回手,没想白澍握得强硬,不给一丝开逃的机会。


"滚你的没什么。”


金冠玄衣的公子张嘴一声骂,彭楚粤略惊讶地抬眼看他,他却不理,边拽着他向屋里去边皱着眉头嗤笑:"你惊讶个什么?狄阳可不是建安,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倒是你,这么多年高门大院里磨着,倒真从狼牙棒成了绣花针?"


彭楚粤低眉任他扯着,听揶揄也不吭声,雨打在脸上几乎要被滚烫的皮肤氲开。


屋里陈设简单至极,一床一桌一椅,没有书本,没有装饰。白澍几乎是一进门便从眼角若有所思地向身旁瞄了一眼,也不说话,强行把人按到床边坐好,自己抽出一方帕子伸到门外用雨水濡湿,笑眯眯地返回来一把按在彭楚粤伤口横陈的掌心里。


屋里寂静一片,剧痛入掌,彭楚粤只难得皱了皱眉头。


“活成这样,是要惩罚自己给谁看?"白澍一点愧疚也没有地胡乱在他手心擦着,一双眼毫不回避地盯着他眉心,“疼就叫,你跟我还憋个什么?”


彭楚粤抬头睨他嘴角半嘲讽又半怜悯的笑,也不知想了什么,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握紧,半晌才低低开口:"疼。"


白澍低乐,抬手离开,又有温热的气息逼近,彭楚粤几近震惊地看他睫毛扫过自己腕侧,伤口里从皮肉下渗出陌生至极的麻痒,不由得一个冷颤。


脸几乎贴到腕上的人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吊着眼角眺他,也不说话,更不着急,轻轻缓缓地吹气。


昏黄的蜡烛下他双眼煞亮,彭楚粤移开视线。


檐下风铃叮叮地响,白澍忽地起身。


"想见我就直接传信,何必这么多弯弯绕绕。"
彭楚粤不看他:“……我府中不知多少他的眼线。我是不得不允许他在我这里动手脚,你又怎么知道你家里都是可靠的人?"


"我现在同魏老狗表面交好,你打了我的人,岂不是打了他的脸。"白澍悠悠在椅子上坐下。


彭楚粤轻攥被擦得干净的手掌:”魏文昭多疑,你我只能交恶,不能交好。"


白澍一翘脚一咧嘴,瓷牙红唇:"我刚回来,你倒都想得清楚。"


彭楚粤瞥他一眼:“你在书房对皇上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白澍耸肩:“无拘无束惯了,突然多出个人给他下跪,不习惯。”


“你和魏文昭不同,皇上虽说被他压着,要收拾个挂名王爷还不成问题。”


“这些年狄阳多少宝贝都进了太师府,一个小皇帝算不得什么。”


话说得愈发大逆不道,彭楚粤也只是不赞同地皱眉,没再纠缠:“北边都收拾干净了?”


“唔……残局无碍,我就先过来了。”


“消息呢?”


“那个二王子懂事得很,屁股还没坐热就把魏老狗和老族长通信的奸细给我送来了。信就在我手上,随时能给姓魏的一个惊喜。”


彭楚粤挑眉:“他倒乖觉。”


白澍笑得狡黠:“你猜猜,我还做了什么?”


彭楚粤轻描淡写扫去一眼,脸上倒有一丝笑意:“大王子人呢?”


“哎呀呀果然是中书大人,一下就看穿了我等的雕虫小技。”白澍夸张瞪眼,“杀他于我没有任何好处,索性就让他逃了。有这么一位哥哥四处捣乱,二王子暂时是没有那个心思打狄阳的主意了。”


“到底是兄弟,万一……”


“他们但凡有点兄弟顾忌,就不会让咱们成功了。”


“让你的人不要放松警惕。”


白澍轻嗤,“你太小心了。”


“朝中做事向来如此,习惯了……”彭楚粤低头,“况且要是真的小心,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声音渐低,烛芯哔剥爆开,细雨夹了一声叹,有阴影爬上肩膀。


“够了。”
头顶传来那人低叹。


"若当年是我留在建安,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白澍银线滚边的衣襟就离鼻尖咫尺之距,稍一抬眼就能看见沾着烛光的鼻尖和长睫,皮肤白得莹润,发尾披在肩上如冬酿陈蜜泛着金棕色的光——当年飞扬跳脱的少年,也早已在狄阳的风沙中磨砺成了一个男人。


彭楚粤忽地心上一阵轻松,抬头打趣:"当年你要留在这里,能拿得了榜首?"


"啧,嘚瑟。”白澍白他,放手退开三寸,“我就是上赶着让你来埋汰我的,走了走了——”


“你等等。”彭楚粤起身拉住他,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他眼前,“这些钱,你去兑好了,送到城外曲水村一户姓王的人家——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白澍皱眉看面前一叠泛黄的纸,并未伸手接过:“是那个黄澄给的?”


彭楚粤默认。


“那我再猜猜——那户姓王的人家,和赵时亮有关。”


彭楚粤直接将银票塞到他前襟的里子:“时亮有一独子——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你不去解释清楚?”


彭楚粤靠在窗边笑,一双瞳仁亮得令人发憷:“我几日前,曾去看过时亮。”


白澍踏上一步。


“为了让他认罪,魏文昭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那孩子才二十三岁,手脚都被折断,是被人架着上刑的。”


“他问我,是否还记得当年对他说过的话。”


“‘上报天子下救黔首’——我说曾经的话,一字不忘。”


“那时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可我出来后半日,他就签了画押书。”


白澍长吐一口气:“他那是在要你的保证。”


彭楚粤闭眼,下颌咬得死紧。


是,他那个耿直的学生如同当年的自己一,只盼着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却要被人打断手脚砍掉头颅,扔到再没有人肯看一眼的污水沟里。


临刑前那孩子跪在所有人前,眼中只有平静。


——魏文昭结党营私致民生凋敝,学生无能,未能报国,惟愿老师你能……成就不朽之业。


彭楚粤人站在刑台上,手在袖中握紧,血流出来浸满内袖,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谁才是那无能之人。是他彭阿肆,是他这个辜负了所有人期望,连学生被诬陷还为刽子手拭刃磨刀的彭阿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心中所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有丝毫不甘。只能低头,只能弯腰,肩上多少骂名,也都得他一人担起。


这就是十五年前他们为彼此选择的道路。
“还好我来了,否则你要自苦到什么时候?”


颈后忽然覆上一只熨烫的手。


年少时无数个日夜里他们就这样互相贴着肩颈取暖,手几乎被冻掉也不松开。而那双手的温度也就这样烙在记忆里,相隔经年,不曾失落分毫。


“彭楚粤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的想法是不是还同当年一样?”


彭楚粤睁眼,迎上白澍灼灼视线:“自‘庚寅’之后,不曾变过。”


“那你听好了——我们若要成就此事,就必须忍下去。忍到满口牙齿咬碎了还得把渣滓吐干净冲魏老狗笑,嘴角万不能流一滴血——你今日不能救赵时亮,明日还会有李时亮常时亮。我们已经站在了桥上,唯有除掉魏文昭,才能不被打进深渊。”


彭楚粤静静看白澍,目光随着烛火明明暗暗,忽而深深吸气,只觉肺里都是这人身上水香。


“我明白。”


是了,只能走下去,就算神佛挡在路上,也得除掉。


三字落耳,白澍勾起一边唇角,双眸煞亮。


“何况就算全天下都觉得你向魏老狗投了降,不还有我么。”


绛紫长衫的青年眉目赫赫,眼角笑意如同雪镀流光。


彭楚粤轻轻眨眼。


“是,我还有你。”




-叄-

天子旨意下得极快,但开陵的工作却做得不动声色,也幸好白澍本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只静静等着把棺椁推进大陵了事。


送棺那一日线雨霏微,六部九卿到了个遍,单少了太师和少帝。白澍立在队首面容肃穆,彭楚粤就站在他对面的行列里,偶尔对上视线,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竟能看见那双桃花眼里漾漾叠荡的天光。


不慌不忙挪开视线,盯着棺上花纹兀自出神。


先帝因议储一事不待见自己幺弟,早早给了一块封地打发去狄阳做个闲散王爷,连护卫都只给了五百权作面子。新帝登基时不过三岁,连狄阳二字都不怎么会写,自无暇顾及这位从未见过的叔父。十几年来,若非老王过世,白澍扶棺归京,建安城中也少有人能记起北疆还有这么一位皇戚,因此许多人也都是初次得见这位注定一生碌碌无为的小王爷。


但该如何说。


本以为幽北风沙吹出来的不过是个粗蠢莽汉,谁想那青年一身清整白麻,皮肤竟像脂玉般细极白极,人说抟雪作肤镂玉为骨,本以为只是书中夸大,哪里想倒真有这般清华好看的人。


有记性好的看看他再看看对面眉目沉静的彭楚粤,不免想起当年殿上银袍鹄立间背如春竹的少童,自在心里一番比较。


中书大人无由打了狄阳王家人,两府下人现在街上碰见都不免一番唇枪舌战。魏文昭听闻倒是大笑,直抚掌说有趣有趣。


此刻二人面对面地站着,不 免被众人探究的目光围了个水泄不通。彭楚粤只觉心烦,不经意扫去一眼对面,却见白澍眼观鼻鼻观心,容颜肃整动也不动,不由得自嘲暗乐──十余年的修炼,怎的竟连这个跳脱猴子都比不过。


也不知是怎的,这样的想法一旦扎了根,更是刺得彭楚粤脚底像长了针一般,太监刚唱礼毕过后便径直走到白澍面前:“王爷节哀,恕下官府内还有要事,不能久留。”


说罢转身想向陵墓行礼,白澍却一把托住了他臂弯,笑得极客气可亲:“彭大人哪里话,大人有公务,本王就不留你了。”


旁人只道狄阳王连父亲受中书大人一拜也不肯,定是怒到了极点,只有彭楚粤知道那人微湿的手指轻轻撩过自己掌心,落进一物,直到上了马车才敢摊出来看,上面一行蝇头小字──


酉正,分宜桃花渡。


若耶坊西的分宜馆原是几个豫章老表办的聚所,后规模扩大自成一处,往来皆为清流墨客,倒在建安城中兴盛了不少年。


桃花渡,分宜馆二层不起眼的一间雅室,彭楚粤推门进去时,屋内还空无一人。


“你去吧,我一人等就是。”


引路小厮守在门口,闻言只是低头不动。彭楚粤一愣,想起馆中打赏的规矩,遂从袖中掏出一锭小银递去。


小厮接了银子,也不行礼,转身从里面将门轻轻阖上。


彭楚粤歪头盯着他胡子上方几不可见的米痣,轻咳一声:“狄阳出来的人可都是这种作风?”


小厮偷乐,扯掉胡子抹了把脸,转身笑嘻嘻往他身前一坐:“谁让老贼盯得紧,你当爷喜欢跟人点头哈腰呢。”


“怎么,人揪出来了?”


“可不,老狗自己年纪大了带着手下也犯蠢,才十来天就露了马脚,现在人还在缸里泡着呢——诶,人肉汤你爱不爱喝?”


彭楚粤却不爱理他插科打诨,伸手为两人斟茶:“说正事。”


白澍突然倾身贴近、鼻尖对鼻尖:“我们之间,就只有正事了?”


彭楚粤一惊,也不躲不避,低眉垂眼压了声:“先……说正事。”


“啧,个没良心的。”白澍撇嘴,一口茶灌下去,“没别的,我就是想问,你那里准备得如何。”


“王世南来过口信,一切妥当,那对母子暂且托给了城外一户农家。”


“不接进来?”


“监门和千牛卫里张琰的人多,我怕打草惊蛇。”


白澍眼神鄹冷:“他倒还在蹦跶。”


彭楚粤看他一眼:“近几年似乎没什么动静,王世南却说他几乎每月都要去魏文昭府上三四次。魏文昭在武官中的势力,多数经了张琰之手。”


“……无妨,也就剩这几天的安稳日子了。”白澍轻轻吐气,弯起嘴角,“我就奇怪,你怎么想到往老贼府里塞上王世南这位佛爷的?”


彭楚粤笑:“世人的欲望无止无休——吃不饱的想吃饱,吃饱了的想有余钱,有了余钱又想要权势,所有都有的,就只想长生了。魏文昭虽然顾忌身体不肯服丹,但把王世南这个假道士真谋士引为亲信,也不足为奇。”说罢抿嘴,笑容凉薄。


白澍黑水银样的眼珠转了几转,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你这论调,倒挺新鲜——就是不知中书大人有了权有了势,也想试试长生的滋味么?”


彭楚粤蹙眉屈指在他眉心一敲:“狄阳出来的人不仅是这种作风,还有满嘴跑的诨话。”


“哎呦,可真真是误会我了。”白澍捂着白玉样的额头痛呼,“老贼没当上皇帝都想着长命百岁,要真登了极那还了得,你在小皇帝身边那么多年,就没想过试试那把龙椅什么滋——”


话未尽便被彭楚粤一巴掌捂了嘴:“胡说什么?越来越不像话!”


白澍慢条斯理地扒开他手:“我人在外面守着你急个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何必那么大反应。”


手指有意无意落进他温热的掌心,彭楚粤小心试着拽了一下,却没拽回来,白澍却全然未曾发觉一般无辜地拉着他指头瘪嘴嘟囔。


“这里是建安,一言一行都难保不被人听见看见,我……你得自己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白澍耸耸肩,桃花眼一转又咬牙嘀咕,“本来就心重,怎的现在还这样啰嗦……”


彭楚粤没料到他有此语,耳根微微泛红,甩了手作势要起身——“王爷既嫌下官啰嗦,那下官就告辞了。”


“诶诶诶——”性子向来极淡极好的人此刻摔手闹得白澍有些发慌,往前一扑拉住一只修得极干净的指尖,“真气了?”


彭楚粤侧身将脸从他视线内撇开,唇角压了再压,语气沉了又沉:“王爷哪里话,是下官僭越了。”


原本虚虚扯着的手骤地收拢牢扣,开口声音滞涩:“你别这样,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你——你打我好了。”说罢一把握住彭楚粤手腕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倒吓得彭楚粤一惊回头去瞧——


妙目流转笑容晏晏,这人哪儿来的半点委屈?


“咦?欢哥儿不气了?”他歪头眨眼。


彭楚粤好气又好笑,一屁股坐回椅中,仍是觉得耳廓连带脖子都一阵发烫:“你……别叫这个名字了。”


那年母亲最爱叫自己欢哥儿,这人也最爱叫自己欢哥儿,偏又和母亲叫得全然不是一种滋味……


白澍仍是一脸的得意样:“偏不,这世上就我能这么叫了,得叫个够。”


“……无赖。”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先’谈正事——这下正事谈完,咱可以谈谈其它的了……”


颐安十八年四月二八的夜静极宁极,满天风雨,寒山夜钟。


四月二九早朝,三法司发难。 


“故青州卫录事参军遗孀告辅国将军张琰通敌叛国愚弄天听之罪,国子司业、尚书右丞、大都护府长史司马、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等孤直罪臣请以琰罪为陛下陈之!”


砰——


“岂有此理!”


茗碗笔砚摔了一地,魏文昭立在下首冷眼看案后勃然大怒的颐安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咳,身旁张琰一脸不快地出列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皇上!我无罪!”


颐安帝大怒,一把将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上边写的是什么?!”


张琰梗着脖子:“皇上,我张琰是个粗人不会给自己说话,可当年青州城外六千人头总不是假的,皇上要不信,可传唤当年收尸的老农来问!”


“何必找老农!这不正有现成的状告人么?”颐安帝气笑,“把人带上来!”


魏文昭眉头微皱正想出来阻止,一旁彭楚粤却轻轻拉他袖口,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一少年扶着两鬓星白的妇人被领进殿中,两人自打一进殿门便死死地盯住张琰背影,四目通红。


“臣妇拜见皇上!”


颐安帝几乎从座中一跃而起,余光扫到张琰身旁看不出喜怒的魏文昭,又强压着激动坐了回去,沉声问:“你起来,把自己的身份一五一十说了。”


妇人深深地磕下头去,她身旁少年将她扶起,高声道:“皇上,我母亲恐怕太过激动,可否让草民为您陈情?”


“好!你说。”


少年上前一步,双膝跪地直视颐安帝:“先父十五年前曾任青州录事参军一职,而当时统领北疆十四卫的总兵,正是张琰。那年北疆大旱起火烧掉了羌族大半储粮,羌人走投无路便结兵进攻青、衮及临近其余十二州。张琰无能连丢八城,生怕被朝廷怪罪便心生毒计——”少年紧握双拳,瞠目欲裂,“北疆原本除羌人外还有一族叫作白狄,但白狄一族并不好战,张琰便偷偷派出使者与羌人讲和,承诺打下白狄并割让三州赠予他们,以此让他们退还吞掉的五个州城,自己转头便向朝廷邀功请赏——可怜那白狄全族和三州百姓,被羌族铁骑踏得血肉飞溅尸横遍野——皇上,草民父亲便是当年被派去羌族讲和之人,张琰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事成后便将他……可怜母亲当时怀着我,被那群杀手逼得只能避走荒野,差点……连命都没了……”


话至过半,妇人立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殿中诸人脸上一阵青白,低头处传来极低的叹息。颐安帝盛怒之下更是双颊通红,指着张琰开了几次口,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文昭皱眉听完少年痛诉,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袖,踱步而出:“皇上,老臣认为三法司诸位不过听了这少年一面之词,误信了几分便群情激愤状告到御前,实不足为信。况且若真是如此,为何他们要等到十五年后才捅破,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营谋,望皇上明察,不要让忠良蒙冤。”


“魏太师!”少年鄹地转头厉喝,“太师蒙陛下特擢位极人臣,遇到此等事情竟无法持正包庇奸佞,不可不谓负国!”


魏太师表情一凛,老眼中精光乍起,方上前一步,便听一旁有人道:“皇上,可否容臣说一句话。”


颐安帝已是脑仁生疼,见彭楚粤出列更是面色如铁,点头:“说。”


“谢皇上。”彭楚粤面上挂着平和的笑,将少年搀起,“这位小公子,当年你父亲出事之时你尚未出生,许多事说的也是不尽不详。此处是天子御前,张将军又乃二品武职,若是没有证据,你便是污蔑上官,是要治罪的。”


少年冷笑:“这位大人不用你操心,草民既然敢来,便有证据!”说罢,自怀中掏出一纸泛黄的信封,封皮上火漆已脱落,却用浓墨重重地描着“乌苏鲁汗亲启”六个大字,“诸位请看,这就是当年张琰写给前羌人首领乌苏鲁的信件。我父亲当时已预料到就算此事办成自己也定会被灭口,就将这封信藏在了屋内的石板地下,对张琰谎称已将它烧毁——刚刚太师问草民为何事隔多年才来报案,只因两月前是先父祭日,母亲带着草民重回故所,无意中在断垣里发现了这封被埋了十五年的信,这才明白当年父亲为何惨遭毒手!”


有太监将信呈至案上,颐安帝一把抽出封中信纸粗略一扫,霍地冲下阶去一脚踹在张琰脸上:“好啊好啊,朕的辅国将军竟是这等货色!城防布阵仓储粮库的地点标得是真清楚!张琰,朕今日把你凌迟割了这天下都不会嫌朕残忍!”


张琰自打看见少年自怀中掏出的信便已是脸色煞白,脊背发软却仍下意识地挺着,此刻被正是力壮时的颐安帝一脚踹倒,竟直接坐在地上手脚发软爬不起来。


“皇上息怒。”彭楚粤身子一横,挡在二人中间,“既然这少年拿出了证据,为了谨慎起见,皇上还是应让三法司合审此物,在此期间将二人收监入牢等候再审。只不过平民告官,这挨板子的规矩是跑不了的……”


颐安帝一脚踹出去后气势已落,听彭楚粤这样说,侧了脸从头到脚冷冷地打量一眼面前绛紫官袍的男人,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扔下一句轻蔑至极的“走狗”,转身回到龙书案前。


“将他二人收监,限三法司五日内核实证物!”




-肆-


“大人,您要出去?”


张琰割州求和一事不过半日便已在建安传得满城皆知。三法司众人一连三天歇在公堂连衣服也来不及换,而太师府则自张琰被人绑下殿后便是大门紧锁概不见客。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建安城里,自得清净去处。


屋顶青瓦铺了三分月色,浮动的夜光与水色糅杂在熹微灯影里,皇城内二十八条水道旁一路点满了红烛与明灯。寒食的两日休沐,虽朝廷波澜颇多,却与普通百姓寻欢自乐的心思毫不相干。


彭楚粤方从三法司回府,自马车中走下,后脚就要迈过大门,无意中瞥一眼转角处通明的灯火,不远的街上鼎沸嬉笑声入耳,心念一动,又撤回已经进了院的另一支脚。


“我去散心,不要跟着。”


老管家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去:“虽说入了春,到底晚上风凉,请大人添件衣服,老奴也好安心。”


彭楚粤任他为自己系好玄底缠莲的外褂,挥挥手,向街角而去。


寒食算不得大节,但平日辛苦,人们寻得不过是个作乐的由头,是以即使天近申半,仍有许多男女老少挤在街头,热闹非凡。彭楚粤皱着眉头在人群里左右腾避,生怕小孩手中的糖串或灯油碰到衣服,才行了不过半条街已是心中后悔恨不得立刻折返,好容易挤了出来站在街边,看面前男男女女似乎有乐不完的喜事说不完的笑话,看着看着自己嘴角也牵出一个笑。


这世上尚有人活得这么开心,可见它也算不得太烂。


身旁有人接近,余光一扫是再熟悉不过的家丁服制,不由得两道浓眉又凑到一起:“不是说不许跟着?”


“回大人,来伯不放心,让小的跟着。”


来人捏着嗓子挤出一把尖声,彭楚粤这次连头也懒得回,直接破功:“王爷兴致倒好。”


身子压到看不见脸的“小厮”闻言更是把头低了又低:“大人在说什么,小的不懂。”


眉尾飞扬,彭楚粤白一眼他头顶几佐支棱乱颤的毛:“德性。——跟上。”


能在口头上占到这人上风显然是件应该小小得意的事,得意到彭楚粤一时间忘了自己多么痛恨挤挤插插的人群,然而一步迈出去又容不得再后悔缩回头,只得硬着头皮阴沉着张脸走在前面当起了开路使者。


该死的,这灯有什么好看,怎么都还在这里挤?


白澍弓腰,人群被那人辟开一道口子倒是便宜了跟在身后的自己,偶尔飞起眼角瞄一眼那人后脑飘扬的玉带,耳边尽是他不满的嘀嘀咕咕,唇角飞笑,又默默抿掉。


“听说,那孩子已经关起来了?”


人潮拥挤彭楚粤却没漏过身后任何动静:“嗯。”


“那这顿板子是少不了了。”白澍轻笑,“你倒好,和人母亲说绝不出事,这倒就甩手不管了。”


“他太性急了。”彭楚粤小心避开头顶灯笼,“被激了两句就差点冲着那人去,挨顿板子都是轻的,至少提醒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倒是会御下——”白澍嘀咕,“另外那位呢?”


“老贼还没派王世南去过,一旦去了,不过早晚的事。”


身后沉默,彭楚粤下意识锁紧手指,侧头看他一眼:“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这几天。”
“我知道,不过……大人。”


“嗯?”站定,转身,人群里白澍双目明耀。
“这里人太多,我怕走散了。”


没想听到这样一句话,彭楚粤一时间愣住:“那怎么办?”


白澍似笑非笑地拿眼剜他,直接靠近,勾开彭楚粤袖口长衣直直伸手进去,轻轻握住腕子,然后皱眉,“怎么这么瘦?”


似乎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望向了自己,眨眼的功夫腕上缠着的手指便逼得后背一层薄汗,彭楚粤下意识也踏上一步将两人的手牢牢收在袖中:“你这是做什么?”


白澍却凑近了耳边,轻轻呼气:“欢哥儿,可是慌了?”


他指尖搭在脉上,而胸口胡乱雀跃的心暴露得一览无余,用睫毛丈量的距离外是那家伙清曜异常的眼——这个人从前开始便最是爱笑,即使当年血水滔天也是笑眼旁观族人屠杀殆尽,然而从那天起他眼里就长久地住下了一场暗雪,刮得再也看不清除了笑容以外的多余心思。


前事似乎藏在烟云里,想着想着突然扯出个荒唐的笑。


“大人?”


白澍莫名其妙被彭楚粤一个反手抓住腕子扯了便走,街道旁便是纵横暗巷,月影浮在水道上折射出微弱的光,隐约照出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和高挺鼻骨,杏核似的眼里波光如刀,白澍被迫跟着大步踉跄几乎撞在他背上,低头看腕上攥得自己生疼的手,仍是嘴角噙笑。


人会被自己年少不得之物困扰一生。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那个老秃头给咱俩的判语?”


彭楚粤在巷间兜转脚步未慢下分毫:“克父害母丧六亲。”


“损师折友断恩义。”白澍停住,借着青砖反来的光静看彭楚粤大半埋在阴影里的脸,“世上竟有两个人注定要走上同样的路,你说咱们有没有缘?”


眉峰稍动,彭楚粤凝视他如古水沉静且缄默。白澍不理,只兀自问:“其实这个判语还有最后四字,你知道么?”


“……”


“克父害母丧六亲,损师折友断恩义——一生无爱——”白澍咯咯地乐,“那秃驴说的,一生无爱,哈——”


话至半,面前人踏上一步,五指收牢将他几乎拽进怀里,低头凑近莹白耳根。


“你信这话?”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额发被鼻息撩起又放下。耳边是低促呼吸,抬眼是他眉睫上冷硬的笑意,白澍呼吸一定,耸肩:“不——”


“啊!——”


不远的暗巷深处有女子急呼,接着是筐篓翻倒和急匆匆自巷子另一端离开的脚步声,彭楚粤眉头一皱,瞥眼低头不语的白澍扯了他手便想走,却听阴影里女子哑着嗓子低声问:“这位公子,能否请你……替我报一下官?”


脚步定住,彭楚粤回头望向隐约只能辨出娇小轮廓的人影:“姑娘可是遇到了麻烦?”


“……是……我……我与婢女失散,突然被人拉到此处,差点便被……被……”话到尾音,已有哭腔,“幸好二位公子无意间惊了那匪人,我衣裙已经不整实不敢这样上街,能否请你们……代为报官,通知我家人?”


彭楚粤看一眼身后还未开口,一旁白澍就先发了话:“我去。”说罢便轻轻脱开腕上五指急匆匆向巷口而去。彭楚粤半晌方才收回视线,便瞥见青白月光下女子一只雪肩似莲藕细嫩,撇过脸,自肩上解下披风,扔了过去:“姑娘先披上,此处离京畿卫不远,官兵应当马上就到。”


“多谢公子……不麻烦的话,请公子告知姓名,我让家人改日登门拜谢。”


女子似已平静许多,黑暗中女声柔婉胜水,彭楚粤却似不觉,视线只落在青砖缝隙间钻出的一尾极小的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呼吸渐急又渐缓,袖中双手收紧又放开,直到巷角传来稀疏数人脚步声,才蓦地笑出一声,转身,衣袂起风直直迎上领着一队官兵而来的男人。


“人在后面。”


扔下四字,长袖一散也不顾领头官兵身后惊呼“彭大人”,卷了白澍直接走人。此时街上人已散了不少,烛火也三三两两被撤下,白澍刚开始还无所谓地跟着,眼见身旁灯火渐稀,没忍住拿空闲的那只手戳他后背乐:“大人,您这是要把小的拐到哪儿去?”


彭楚粤扔下个淡淡眼神,继续无言。


“我说大人,小的我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您要是找人肉贩子,只怕会做赔本生意——”


腕上大力突袭,整个人便又被拽进了街角。后背抵上冰凉墙面,白澍难得一声苦哼:“你今晚倒是有劲儿。”


彭楚粤也少见地笑得邪乎,严丝合缝地顶在白澍胸口,闻言只微翻个眼儿,手一扣脸就压了下去——狠狠咬在白澍唇边。


“是没几两肉,都长这了。”


白澍敛了笑,被压得有些气短,抬手轻轻推他:“你起来点儿……”


彭楚粤却是不听,靠得更近几乎要挤出他胸口所有空气:“一生无爱——你向来不信这个,这句倒当真了?”


因为呼吸困难,白澍双颊通红眼睛湿得流光,又低又急地喘着还在顶嘴:“谁说——”


夜光骤暗,呼吸交换间唇舌渐灼渐烫,方才还箍着他的十指牢牢扣在颈后,那人舌尖点起一团火强行从他微开的齿隙挤进口中,直从舌底厮磨到双唇又极凶狠地含住不放。白澍只愣了片刻,立刻毫不示弱地反扑,学他强行突进辗转舔压,双手揪住衣襟拼命向自己扯。


还像头狼似的,彭楚粤想,一头涩得不行的狼崽。


嘴上是一丝温柔也没有的啃咬,胸口却软得如一汪碧水。他们都没闭眼,都看见对方眼底的洌洌清光。


“嘶——”彭楚粤眯眼退开,似笑非笑:“一点长进也没有。”


白澍舔着嘴角歪头乐:“便宜我占,亏我不吃。”


目光幽幽,浓眉墨眼眼见又要压下:“那你这是吃亏,还是占便宜?”


“有区别?”白澍反问,“你这会儿又发得什么狠?”


手仍枕在他脑后,身子撤离方寸:“讨债。”


短短二字,白澍少见地烧红了耳根。


“当然,还有想通一些事而已。”


“比如?”


“……如果事成,我打算辞官。”


白澍微微睁眼:“辞官?”


“母亲曾说她最想看大漠,但父亲总也没时间陪她……我希望,能替她看一眼那里。”


“可……”


“我曾想过无数次除掉魏文昭后的日子,可无论怎么想总是一片空白——”彭楚粤凝视白澍,“老和尚说你我一生无爱,我不信,就要试上一试……你呢?”


白澍定定听着,眼里刮起乱琼碎雪,轻轻踮脚将下巴放进他肩窝。


我们两个七绝人啊。


我不信神不信佛,但那和尚何尝不曾说对了呢。


人世间是个鲜活的地狱,也只有把自己心也涂黑了才能蛰伏,才能继续走得下去。


然而抹去污泥,我知道你的心仍是洁净如一。


所以我要你带着清白的自己往前走,你的伊弥尔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三十经年,惟欠一死。








【下 待续】